从北平跑路的郑耀全,回到南京的第一时间就跑去侍从府见侍从长了——虽然李、石二人的相送让他蓄谋的跑路变成了明牌,但他还是秉着先告状的心思,意图先给自己洗白洗白。
先给自己把人设立好,等以后李、石二人歪嘴,效果肯定是要打个折扣的。
在见到了侍从长以后,郑耀全先是送上了没拆封的防务文件,等侍从长阅读结束后,他才为自己“叫屈”:
“侍从长,属下是被傅华北逼走的——送防务文件是假,逼走属下才是真啊!”
侍从长搁下文件,脸上阴晴不定的问:“他为什么逼你走?”
这是一个自己有答案的问题。
郑耀全立刻回道:
“天津未沦陷之前,职部就在风闻傅华北有意跟共军谈判,天津沦陷以后,职部便加大了绥军的调查,才查出了眉目,但却惊动了傅华北,他大概是担心属下坏了他的事,遂逼走属下。”
侍从长沉重的闭上了眼睛,久久未语。
天津失守,北平失守已成定局。
这一点任谁都看得出来。
但对现在的侍从长而言,北平是可以失守的,华北最后的二十多万军队,也是可以丢弃的——可是,绝对不能不战而降!
辽西会战,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可却没有一方大员率众不战而降之事;
徐蚌会战,又是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可同样没有一方大员率众不战而降之事。
北平,绝对不能开这个先例。
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必然会形成连锁效应,到时候各地大员纷纷效仿的话,党国必崩!
许久以后,侍从长睁开眼:
“耀全呐,你觉得傅华北……他到底会不会投?”
郑耀全屏住呼吸,在稍稍沉默后,道:
“傅华北,现在已是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
这四个字让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郑耀全悄咪咪地抬头,看到侍从长锐利的目光后心中不由一喜。
他在来南京的飞机上,想了一遍又一遍,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很糟糕。
石指挥问他良心安不安,他扪心自问,给自己给出了一个有愧的答案——如果没有自己的捣乱,张安平在北平,必然是能做出成绩的,自己的北平之行,从头到尾就没做出任何成绩来。
有愧,真的有愧。
可有愧,不意味着他必须赎罪。
相反,有愧的背景下,郑耀全更在乎的是一件事:
倘若未来复盘,自己岂不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这就是他认为处境极糟糕的原由。
有什么方式能让自己避免这个结局?
答案只有一个:
张安平!
唯有张安平稀里糊涂的做不出成绩来,才不会对比出自己的无能,自己才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凭这段时间收服人心、提拔心腹的动作,他自信能遥控指挥北平的特务体系,给张安平上一段时间的眼药自不是难事。
可仅仅如此,未必能阻止张安平做出成绩来。
因此,一个极其歹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此时此刻,眼见侍从长目光锐利,郑耀全认为时机成熟,遂小心翼翼道:
“侍从长,虽然傅华北逼走了我,可张副局长终究还是留在北平。”
“自抗战起,张副局长敌后布局向来是无往不利,以至于成为了日本人的噩梦。如今张副局长身在北平,属下认为北平的局势,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小家伙嘛?
侍从长起身踱步,他打心里认可郑耀全的话,但决心终究是不好下,来回走了数遍以后,他依然没下定决心。
郑耀全眼见如此,打算再敲一敲边鼓,却不料这时候侍从长却开始赶人:
“你先回去吧!”
郑耀全心中后悔,早知道提前就敲边鼓了!
他带着满腹的后悔离开,离开后没多久,从东南回来的处长就出现在了侍从长的办公室。
“郑耀全建议,可以在万不得已的时候,采取极端的手段对付傅华北,免得他投共,你觉得可行吗?”
处长错愕,他没想到侍从长竟然会想到如此极端的手段——他不认为郑耀全有胆子提这种建议。
“不行!北平的二十多万大军还在他的手上,贸然动手,即便成功也是得不偿失。其次,您在元旦才发表了《告全国军民同胞书》,如果制裁了傅华北,舆论怕是要炸。”
处长毫不犹豫地反对:
“更何况以北平现在的局势,制裁未必能成功,若是不能成功,怕是反而被动。”
侍从长闻言久久不语,这也是他无法下定决心的缘由,见处长也跟自己有类似的考虑,他便放弃了制裁的念头。
“不能制裁他,但可以敲山震虎——你跟郑耀全谈谈,让他想一个敲山震虎的法子吧。”
处长点头答应下来,随后建议道:
“我还是觉得现在应该继续怀柔,试着让傅华北带队突围,即便最后全军覆没,也好过全部折在北平,您看呢?”
侍从长缓慢点头后,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心累啊!
……
敲山震虎?
从处长办公室离开的郑耀全,思索着处长隐晦的暗示。
他本来设想的是让侍从长决意制裁傅华北——这种事操盘人必然只有张安平,而张安平只要接了这活,他就有办法坑死张安平。
届时张安平即便是能在自己的算计下全身而退,可到时候大家就都带着蠢材的帽子,大哥不笑二哥,我郑耀全又怎么可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惜侍从长终究是没下定决心,只选择了敲山震虎。
有用吗?
在北平呆过的郑耀全不认为此举有用,他认为此举反而会引起傅华北的反感,反而起到反面作用。
但这般考量他却没有告诉处长——因为他依然打算借机算一算张安平。
思索间,司机出声提醒:“厅座,到了。”
郑耀全朝外瞟了一眼,看到保密局本部熟悉的建筑后,他理了理衣服,随后下车。
春风得意的毛仁凤已经快步迎来。
此时的毛仁凤,还真称得上是春风得意。
自从在侍从长处拿到“尚方宝剑”后,他就对保密局局本部展开了大清洗。
其中最斐然的成绩是将副局长兼情报处处长沈最,打发去了云南。
沈最虽然投靠过毛仁凤,但在重新“归队”以后,对张安平可是无条件的服从,而当过行动处处长的他在调任情报处以后,等同于将这两个处都握在了手里。
可以说沈最凭一己之力,撑起了张系的半壁江山。
毛仁凤不是没想过收拾一下沈最,可越收拾沈最的位置越稳,甚至都挂上了副局长的头衔。
但现在这块心病,却在这一次解决了。
沈最外加大量的张系骨干被他清理出局,这让他在局本部的权威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加强,此时自然是春风得意。
“郑次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面对笑的“憨态可掬”的毛仁凤,郑耀全的神色却冷了下来,毛仁凤有点奇怪,心说我尊称你一声郑次长,你丫真以为自己是次长?
他保持着笑意陪郑耀全来到了局长办公室,秘书等人离开后,他正要试探性的发问,郑耀全已经先“开火”了:
“毛局长,你听过一句话吗?先赢不算赢!”
“郑次长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郑耀全冷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毛局长莫不是也只能看到长安一日的花?”
这诗还能这么说?!
毛仁凤心中暗骂郑耀全居然来危言耸听这一套,但面上还是做肃然状:
“还请郑次长不吝赐教!”
郑耀全满意毛仁凤“谦卑”的姿态,顺势坐下后,才道:
“北平之行,我压了张安平许久,令他寸功难建——可老天爷不开眼,郑某被傅华北逼走,如今北平已是张安平的天下。”
毛仁凤差点笑出声来,你是被傅华北逼走的?
真以为我毛某人收不到北平的消息?!
逼走?明明是你郑耀全不要脸的当了逃兵!
虽然毛仁凤没笑出来,但一闪而过的古怪还是被郑耀全收入眼中,俗话说做贼心虚,郑耀全立刻意识到了毛仁凤知道自己被“逼走”的缘由,心中不免恨意更重三分。
而恨意,自然是只能堆向张安平。
“我刚刚从处长那边过来——侍从长和处长打算在北平敲山震虎,毛局长,此事,你怎么看?”
在北平敲山震虎?
毛仁凤立刻明白了缘由。
傅华北要谈或者在谈,这是肯定的事,唯一的问题是目前还没有任何的证据——但有些事自由心证即可,根本不需要证据。
敲山震虎,自然不会直接对付虎。
可眼下郑耀全在南京,能执行此事的唯有张安平。
这正印证了郑耀全刚刚说过的话:
我在北平压了张安平许久,令他寸功难建。
而现在,功劳即将砸在张安平脑袋上!!!
毫无疑问,毛仁凤立刻生出和郑耀全一样的担心——以张安平的手段,让他布置一个敲山震虎的局,实在是太简单。
毛仁凤神色凝重地开口:“郑次长,此事……不能交给他做!”
郑耀全看着毛仁凤:“所以,我来了!”
毛仁凤差点直接骂娘——敢情是你丫找我来背锅了?
他看得很明白,郑耀全这是想让自己插手。
插手,就意味着要承担风险。
毛仁凤虽然愤怒,可他也明白自己必须背这个锅。
否则,那就真的是:只能看一日的长安花!
他只能问计:“郑次长,你是怎么考虑的?”
“董振山!”
郑耀全悠悠地道出了一个人名:“此人是傅华北的嫡系心腹,又是绥军的高级将领,敲山震虎的话,非此人莫属。”
“毛局长,不知你能否指挥得动北平保密站?若是可以,我会让剿总二处的人配合你的行动。”
说到这,郑耀全话锋一转:“若是不能,那二处就只能配合他了!”
毛仁凤毫不犹豫的回答:
“自然能——不过北平站中多张安平的人,若是要布局刺杀董振山,二处就不能藏着掖着。”
郑耀全不满道:“毛局长,郑某是那种不识大体之人吗?”
毛仁凤干笑一声:“是毛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二人遂展开了商量,一番商议后,确定了由毛仁凤的心腹秘密带领二处制裁董振山的计划。
二人都是老狐狸、老银币,既然要布局,肯定要搂草打兔子、顺手牵羊,两人极其默契的选择了同一种布局:
刺杀之后,留下足够的手尾,将线索指向北平特务体系!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冲着张安平来的——一旦成功刺杀董振山,到时候就得人在北平的张安平迎接傅华北的雷霆之怒。
不管傅华北会不会因此杀张安平,只要做成了,他张安平在北平,可别想一言九鼎了!
面对这一箭双雕的计划,两个老狐狸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只是,郑耀全笑得明显更欢。
……
回到二厅的郑耀全,立刻给北平的严处长发去了两份电报。
第一份电报的大致内容:二处抽调人手,配合毛仁凤在北平的心腹段云,刺杀绥军高级将领董振山。
第二份电报的大致内容:
二处秘密集结人手,对原北平市市长何静斋进行制裁!
没错,制裁!
何静斋,才是郑耀全真正要刺杀的对象——他从头到尾,就是摆了毛仁凤一道。
由保密局的人刺杀董振山,他认为成功率极低。
第一,郑耀全对毛仁凤掌控保密局的能力持怀疑态度。
他认为毛仁凤所谓的心腹,极有可能不会背着张安平去做这件事。
这种事是有先例的——华北督查室主任,明明是毛仁凤的心腹,结果在张安平跟前跟个哈巴狗一样,郑耀全是真的信不过毛仁凤对保密局的掌控能力。
第二,刺杀董振山,不管成功与否,都会引起绥军的强烈反弹,到时候人在北平的张安平首当其冲。
而张安平不做,那就是抗令!
这可是处长和侍从长亲自敲定的计划。
当然,也有另一个可能:党国忠臣张安平会明知不可为而为。
可是,这么做,只会引起绥军的强烈反弹,敲山震虎变成了敲山惹虎,背锅的依然是张安平。
第三:这是个阴阳局,董振山就是一个幌子,不管走势如何,这就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掩护对何静斋的刺杀。
最重要的是第四:凸显他郑耀全的能力。
张安平做或者不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郑耀全做了——他郑耀全敲山震虎了!
如此一对比,他郑耀全才是真正的有能力!
用刺杀董振山为幌子,真实的杀招是刺杀何静斋,何等巧妙的布局。
电报发出后,郑耀全不禁又笑了起来。
真以为这世上,就只有你张安平会布局?
郑某人布局,同样是一把好手!
……
北平。
钱大姐和张安平秘密见面。
“安平,郑耀全又闹幺蛾子了——这厮哪怕是跑了,也不让人安生啊!”钱大姐颇为恼火地吐槽中,将两份电报交给了张安平,在张安平翻看之际,她又凝重地说:
“以前还真的是小瞧他了!这一次他的布局,当真是犀利啊!”
“明着利用毛仁凤来刺杀董振山,暗地里却想通过刺杀爱国民主人士来威胁傅华北,当真是又狠辣又无耻!”
何静斋是华北人民和平促进会首席代表,一直在为解放军和傅华北之间的谈判搭桥、奔走,是真正的爱国民主人士。
傅华北能跟我军和谈,何静斋这样的爱国民主人士,居功至伟。
面对这两份电报中蕴含的信息,钱大姐感到极其的棘手——她不是没有反制的手段,可反制的手段,又会影响到张安平,这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见张安平一直在翻看着两份电报,似是难以做抉择,她便道:
“安平,不如这样——我安排人手保护墨怡同志撤离,然后我们直接揭露国民党的阴谋,你正好也借机回家,如何?”
张安平这时候才放下电报:
“重文同志,你未免高看他郑耀全了吧?区区一招暗度陈仓罢了!”
他笑着说:
“我只是觉得好奇,郑耀全这是什么时候开窍了,竟然还会布阴阳局!”
张安平的笑意让钱大姐的心不由平复——只要张安平笑起来,她就觉得天塌下来他都有办法。
她问:“你有破局的办法?”
“很简单啊——”张安平一脸古怪的道:“直接让严武同志拿着这两份电报去找傅华北啊,顺便再把电报的内容登报!”
“元旦的时候,侍从长不是假惺惺的发布了【告全国军民同胞书】,假模假样的说要谈判、要和平吗?正好让世人看看他假和平真内战的本色!”
“啊?”钱大姐愣住了,破局之法这么简单吗?
她思索起来,越想越觉得精妙。
这两份电报,傅华北要是看到了,只会坚定他和谈的决心;
傅系将领看见了,只会无条件支持傅华北;
全国人民看见了,还真的会将某些人升起的虚妄打碎。
最关键的是如此一来,根本牵连不到张安平!
“不对——傅华北要是看过之后,大概率会对你下手,要么像对待郑耀全一样逼走,要么软禁,你到时候怎么办?”
钱大姐犹豫了一下:“实在不行,我们跟傅华北沟通一下?只是这么一来,你的身份他怕是会猜到。”
张安平笑了起来:
“我正愁没法隐身呢——正好让傅华北抓我,我也好顺势藏起来,免得接下来的几天为难。”
“咱们就放心地点这把火吧!之前我还寻思怎么拿下严武同志呢,没想到他郑耀全瞌睡送来了枕头!”
张安平是真的感激郑耀全,好人啊,实在是一个大好人啊!
眼下的谈判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这时候自己隐身,正好直接断掉国民党对北平特务的掌控,这可比自己专门费心机抓“内鬼”更合适!
钱大姐闻言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枕头确确实实送的及时——严武同志的身份暴露,他郑耀全怕是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了。
“好,我回头让严武同志找傅华北坦白。”
“先等等——我好歹是党国忠臣,段云这边,我得好好教教他怎么布置刺杀!
如此一来,才能钉死郑耀全‘假传圣旨’这个黑锅!”
毛仁凤的心腹段云,已经找过张安平了,坦白了毛仁凤布置给他的秘密任务。
在段云的口中,这是处长亲自下令的任务。
张安平很清楚,处长不可能下这么具体的任务——再结合这个阴阳局,可以百分百确定这是郑耀全“假传圣旨”。
既然“假传圣旨”了,那就别怪我的反击凌厉。
此时的钱大姐闻言不禁失笑,教段云怎么布局刺杀?
当真是逮到机会就刷忠诚,难怪会落一个“党国忠臣”的“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