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现在正缺人。”郑毅语气平稳,“新来的人多,铺子多,坊市也在扩。会算账、能识货、手脚又利索的人,不愁没位置。她若能找到个记账的活,你们爷俩以后就不用再这么长途来回折腾。”

许阿禾眼神一下子动了。

她显然是真的心动了。

不是因为郑毅这话说得多动听,而是因为她清楚,这或许真是一条路。

这些年她跟着她爹跑出来,见的人和事都不少。她比寻常姑娘更知道,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自己硬找出来的。

而鸿运城,她也不是没听过。

近来南边行商口中,提得最多的就是那个地方。说那城里招人,开市,给活路,规矩又重。有人说好,有人说险,可不管怎么说,那至少说明,那里有变数。

而变数,对他们这种人家来说,有时候就是机会。

许老栓还有些迟疑:“俺也去父女俩,真能行?”

“去碰碰运气,不亏。”郑毅道,“就算最后没留下,至少也比一趟趟拿命跑北路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去了,可以先打听鸿运城南坊新开的几家铺面,或者城外新设的账房招募。别一头扎进最热闹的地方,先找能落脚的。”

许阿禾认真听着,把这些话都记进了心里。

她没有再说什么“我们这种人不配”“哪有那么容易”之类的丧气话,只是在片刻之后,轻声道:“好。等这趟回去,我和爹商量一下,开春后就去看看。”

许老栓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终于也慢慢点了头。

“俺也去听郑爷的。总得给阿禾找条能安生点的路。”

话说到这儿,几个人都明白,这段同行的路也差不多到头了。

许家父女此来白河城,就是为了把货脱手。如今货卖了、钱到手,按他们原本的打算,便该趁着还没进更深的北地,赶紧折返。越往后走,货路不是他们能碰的,命也不是他们能赌得起的。

而郑毅,则还要继续往前。

白河城,只是他的一个中途落脚点。

街角风雪卷过,吹得人衣摆轻轻作响。

许老栓沉默了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硬要往郑毅手里塞。

“郑爷,俺也去没别的本事。这十两银子,您收着。不是买您的人情,是俺也去心里过不去。您要不收,俺也去晚上都睡不塌实。”

郑毅看了那布包一眼,没接。

“银子自己留着。去鸿运城,总要有安身钱。”

许老栓急道:“可——”

“你若真想谢我,”郑毅平静道,“那就把这条路走好。别再为省几个钱,把命扔在半道上。”

许老栓一下说不出话了。

许阿禾也没再劝,只是定定看着郑毅,忽然认真行了一礼。

不是寻常小家女儿那种略略一福,而是很郑重、很直的一个礼。

“郑爷,我们记下了。”

郑毅点了点头。

……

半个时辰后,白河城北门外。

许家的灰骡车已经掉了头。

车头朝南,车尾朝北,车板上的木箱空了大半,只剩些自用杂物。少了货,车也轻快了不少。

许老栓坐在车辕上,勒着缰绳,回头看了郑毅好几眼,像是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郑爷,您往北走,千万当心。”

“好。”

许阿禾坐在车里,没有再像最初那样把戒备摆在脸上。

她望着郑毅,轻声道:“到了鸿运城,若真寻着活路,往后若有机会,我和爹会记得给您捎个信。”

郑毅淡淡一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再说。”

许阿禾也笑了笑。

那笑很浅,却比她一路上任何时候都松快。

随后,许老栓扬起鞭子,轻轻一甩。

灰耳朵打了个响鼻,拉着旧车慢慢往南去了。

车轮轧过雪地,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父女俩的身影在风雪和薄白日光里一点点远去,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轮廓,转过道口,消失不见。

郑毅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

周小六从后头牵马过来,小声道:“东家,咱们也该走了。再往前,官道就没这么好认了。”

“嗯。”

许川把备好的斗篷递来,问道:“还按原先那样走?”

郑毅望向北方。

白河城以北,雪明显更深,也更静。

远处的天地像被冻成了一整块,苍白,辽阔,空得几乎不见人烟。官道到了这里,已经不像南边那样被踩得发黑,而是越来越细,像一根浅灰色的线,勉强缝在无边雪野中间。

再远些,能隐约看见连绵的黑色山影,像伏在地平线上的兽脊。

风从那边吹来,比白河城里更冷,也更干。

可郑毅眼里,却一点点亮起了别的东西。

不是兴奋得发热的那种亮,而是一种终于走到门前、终于要掀开帘子的期待。

南边那些城池、衙门、家长里短、小买卖、小心思,他一路都看得很仔细,也看得不厌。因为那是世道的底色,是活人的烟火气。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属于他的路,不在那里。

他是修士。

从踏上这条北行之路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刻。

等凡人的车辙一点点淡下去,等商旅的喧闹一点点散开,等城池的轮廓被甩到身后,等这片雪境真正露出自己的骨头。

周小六搓了搓手,望着北边那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雪原,忍不住咧嘴:“娘的,这地方瞧着就不像给寻常人待的。”

许川沉声道:“前头开始,怕是连正经驿站都少了。”

郑毅把斗篷披上,目光依旧停在北方。

“那才有意思。”

离开白河城后的第三天,官道便彻底断了。

准确地说,不是路没了,而是人走出来的痕迹越来越淡,最后被一场接一场的大雪抹平,只剩周小六凭着经验,还能勉强辨出哪片雪壳底下埋过旧车辙,哪一段坡势适合牵马慢行。

再往前,连他也开始摇头。

“东家,不能再照商路走了。”周小六站在一片结着硬冰的矮坡上,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前头这些地方,去年就少有人跑。今年雪又大,旧路全埋了。再带着车走,容易陷进去。”

许川也沉声道:“而且越往北,风里那股味儿不对。”

郑毅抬头,望向前方。

天地间几乎只剩两种颜色。

白,是无边无际的雪原。灰,是压得极低的天幕。

偶尔有几块黑色岩石从雪里探出,像冻僵后露出的骨头。风从极远处滚来,带着一种极淡却清晰的腥气,不像人间城池里的血腥,更像某种长久盘踞在荒野里的东西,被寒风一点点吹散开来。

郑毅知道,从这里开始,前头就真的不是普通人该来的地方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小六和许川。

“你们两个,到这里为止。”

周小六一愣:“东家?”

“前头你们跟不上了。”郑毅语气平静,“再走,只会拖慢我。往东南折回,去最近的驿点等我。若半个月后我没去,你们就自己回鸿运城。”

许川皱眉:“可——”

“没有可是。”郑毅看着前方那片雪原,声音淡淡,“这段路,已经不是靠刀和经验能走的了。”

周小六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实闭上了。

他是聪明人,知道郑毅这一路都在收着。如今收不住了,说明前头的东西,已经不是他们能碰的。

许川沉默片刻,抱拳道:“东家保重。”

郑毅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纠缠,很快便牵着马,带着最后一点辎重,朝东南方向退去。雪原上,三个人的脚印很快分成两股,一股渐远,另一股则笔直往北。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被风雪吞没,郑毅才继续前行。

……

一人独行,天地顿时安静了许多。

没有车轮声,没有马匹喷鼻,也没有周小六时不时冒出来的碎嘴。只剩风声,雪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郑毅没有再刻意压着修为。

他体内灵力微微一转,脚下积雪便像被一层无形的力轻轻托开,每一步落下都极稳,速度也比先前快了数倍。寒风吹到身前,便自然分开,连衣角都只轻轻摆动。

越往北,那股妖气便越明显。

起初还只是飘散在风里的淡淡残留,到了傍晚时,已经浓得像埋在雪底下的火。

郑毅停在一处半塌的冰崖边,低头看向雪地。

那里有一道极深的拖痕,从西北方向一路延伸过来,足有丈许宽,边缘冰层全被碾碎,像是什么庞然大物从这里缓缓游过。再往旁边看,还能看见几块冻成黑色的残骨,骨架巨大,明显不是寻常狼虎。

郑毅蹲下身,伸手拈起一点碎骨。

骨上残留着极细的冰霜纹路,带着一股刺人的寒意。

“冰属妖兽。”

他低声说了一句,目光却慢慢冷了下来。

这种级别的妖气,已经不算小打小闹了。

放在定州边缘,足够搅翻一支小宗门的外门队伍。可在这片雪原里,却像只是某个霸主留下的一道寻常行迹。

郑毅站起身,顺着那拖痕往前追去。

天色越来越暗。

雪原上的夜来得极快,刚才还能看清远处山影,转眼便只剩一片模糊轮廓。可对修士而言,这点昏暗并不妨碍什么。郑毅的神识缓缓铺开,像一层无形水波,向前一寸寸扫去。

然后,在数里之外,他“看”到了它。

一头伏在冰脊后的巨物。

气息深沉,妖力雄浑,像一团蜷在黑暗里的寒潮。它显然也察觉到了郑毅,原本平稳的气息里,忽然多出一丝危险的躁动。

下一瞬,雪原炸开。

“轰——!”

一大片冰雪像被巨锤从底下掀起,漫天飞散。那头妖兽猛地从冰脊后扑了出来,带起的劲风几乎把周围雪层整个刮空。

郑毅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头形如巨狼,却生着两根向后弯曲冰角的怪物,通体覆盖灰白鳞毛,脊背高得像座小丘。它四肢落地时,爪下冰层寸寸龟裂,一双眸子却是诡异的幽蓝色,在夜色里像两团鬼火。

最刺眼的,是它张口时露出的獠牙间,竟不断吐出细碎冰雾,连空气都被冻得发出“咔咔”轻响。

“冰角雪魇。”

郑毅眯了眯眼。

这种妖兽,在他前世记忆里也算凶名不小。不是血脉多高贵,而是极擅伏杀,又天生亲近冰雪,在这种环境里比同境修士还难缠三分。

那头雪魇显然已经把郑毅当成了猎物。

它没有立刻再扑,而是绕着郑毅缓缓游走,巨大的身躯踩在雪上竟出奇地轻,只有尾巴拖过时,留下一道细而深的痕迹。幽蓝兽瞳死死盯着郑毅,像在寻找最合适的咬杀角度。

郑毅站在原地,神色很淡。

“拿你练手,倒正合适。”

他话音刚落,雪魇便动了。

那不是普通扑击,而像一道骤然掠出的白色残影。十几丈距离在它爪下几乎不存在,眨眼便杀到郑毅面前,张口就是一片寒雾喷出。

寒雾未至,地面已经先结起一层幽蓝冰晶。

郑毅抬手,一拳砸出。

没有花哨法术,只有极纯粹的灵力裹在拳锋上,带出一声沉闷爆响。

“砰!”

拳劲与寒雾正面撞在一起,前方空气像被狠狠压塌。那片足以冻裂铁石的妖雾被当场轰散,化作无数碎冰倒卷回去。雪魇显然也没料到眼前这个看着单薄的人类竟敢和它硬碰,冲势微微一顿。

可郑毅已经到了。

一步踏碎冰层,身形瞬间切进雪魇侧面,手中短刀出鞘,刀光在昏暗雪夜里划出一道极细的冷线,直斩妖兽颈下。

雪魇猛地扭身,前爪横拍。

这一爪拍下来,怕是整块巨石都会被撕成几片。

郑毅刀势不改,左手反手一震,灵力如针,瞬间刺入那只巨爪的关节缝隙。雪魇动作顿时滞了一瞬,短刀也在此时切进它颈下鳞毛。

“嗤——”

刀锋入肉,却只切进去半寸,便被极坚韧的筋膜死死卡住。

郑毅眉头微挑。

这畜生的肉身,倒比他预想得还硬。

雪魇吃痛,狂吼一声,整片雪原都像跟着震了一下。它猛地甩头,冰角几乎贴着郑毅胸前擦过,带起的妖力寒潮瞬间冻结了周围数丈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