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那!”

行宫内外,有精锐甲士,筹办典礼之人,纷纷抬头,看向那天际上空。

“漫天黄沙,遮云蔽日,这是.?”

有人心旌摇曳,震颤难言,只觉自然天象,现于面前。

那等场景,实难以笔墨描述,亲眼目睹,心神难言。

“宝沙散人,是宝沙散人!”

有人惊呼出声,认出了这标志性的出场。

“宝沙散人?他不是走了吗?怎会出现在此?”有人目睹漫天黄沙,如自然天象,心神震颤,有些语无伦次。

“呼呼呼——”

漫天黄沙,如尘暴般,自天际落下,盘旋萦绕在宫楼四方。

砰!砰!砰!

不断有黄沙沙砾碰撞刮过,发出无数细碎之声,共同奏着一曲西荒意境的鼎盛之歌。

漫天黄沙,如沸声浪下,宣告着一尊正值盛年的天人大修的强势到来。

“西荒大修,宝沙散人。”

行宫外,岩老手脚皆铐,望着遮天蔽日的漫天黄沙,老迈双目下迸射出两道难以言喻的亮光。

“书澜殿下.老夫不辱使命!东庆身侧,沉浮两百载,终尽微末之功。”

他自出现在东庆阵营起,便清楚地知道他效忠的究竟是何人。

两百载以来,他从昔日边缘谋士,一步步深入,直至成为姬东庆心腹。

这一路走来,有明里暗里的情报支持,有殿下的深谋远虑,亦有他之谋略功用。

今夜行宫事变,他假借投奔英主之名,将此事全盘托出,告知姬轩墨。对此,姬轩墨虽颇多防备,但在一力的左证和诸多信息的支持下,姬轩墨终是信下此事。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的一应情报,并无错漏。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书澜殿下的最终大局铺路。

殿下虽为女子,但深谋远虑,天资才情,心性手腕,谋略魄力,亦是顶尖。

碧苍郡王府的未来,合该交在书澜殿下的手里。

他苦心沉浮两百载,为的.

便是今日!

只要书澜殿下得任大位,他

虽死亦是不悔。

“书澜殿下.”岩老无声长啸,抒发心中郁结多年之意。

两百载来,他身在东庆,如履薄冰,未有一日得偿安稳。但今日

他当为自身长啸,为书澜殿下得任大位啸。

碧苍州城外,月色长明,星光稀疏,浩瀚云层中,陈平安一身宽袍,心愉意畅,遁光而行。

此刻的他,施展无相自在法,融空意境下,即便他的遁光不俗,外界也难以有丝毫感应。

自在清池庭内听到碧灵山上爆发出的动静,他便第一时间踏空而行,向着碧灵山赶来。

只是沿途之中,见这漫天月色,浩瀚意境,他忽有所感,心念所系,此前晦涩难通的七绝禁法精义,在这一刻,竟是游刃而解。

诸多玄妙精义,惑心迷碍,在他的灵台内一一浮现,多年点滴,在这一刻迎来了圆满答案。

“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将这门功法,真正抬入真功宝卷的境地。”

陈平安神情欣喜,心神颤动间,颇为活跃。

不同于以往,他现在的这最后一步,并非有任何的前置条件,只需一切尘埃落定下来,他静修参研一段时日,将今夜所得感悟,尽皆积累,转化为实践之法,那这七绝禁法,便真正迈入了真功宝卷范畴。

那七门外功,融以毒掌,罡拳之意,惑心迷障之法,增以镇魂之念,当再添几分秘技手段。

另,还有此前的七绝之意,彼此相融,共为一种,交相相互之间,彼此协调,圆润融洽。

而这,也是七绝老人,此前初创此门功法时,心目中的最高理想,理想之境。

彼此圆润合一,以心法成,以外功震,七绝合一,是为无瑕之功。

以陈平安如今的感悟,七绝禁法已经落地成行,那他.

或许也将精通群战之法!

在功法的基础上,再加上他的黑白之意,吞噬补充,他的应对群战的能力或许将变得极其恐怖。

“倘若能在此基础上,吸收对方多余逸散神魂,化为已用,亦或如此前最早期阶段的基础武学之意,借力打力,加以提炼完善,辅以意境,或是能有所成,此等意境,是不是可以,称之为

真意?”

陈平安心忍不住一跳,冥冥之中,仿佛是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真意!

这可是顾天仁口中,称之为规则之理的玄妙,触及天地本源,即便是四境大天人,都极难触及。能触及真意者,在大天人中亦是强者。

大道至艰,这等触及天地本源之力,哪怕只有一缕,也足以压得天下苍生,喘不过气来!

武道真意!

凌驾于天人意境之上的武道真意!

但此中种种,太过繁复,非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

当中奥妙,昔年他与天罗圣女,坐而论道,都未曾触及太多。

即便现在有所方向,他也需要用时日打磨,以底蕴感悟,不断追逐,方才能往这个方向而去。

但无论怎么说,对于七绝禁法的未来方向,他心中已然明晰,且有相对切实可行的路径方法。

而即便不考虑将来,等碧苍事定,他也能从容将七绝禁法抬至真功宝卷的范畴。

虽是比较基础的真功类型,但毫无疑问,相较于此前无上神功,触及真功之流,已经出现了质的变化。

以今时之眼界,陈平安对真功宝卷的品阶体系,功法范畴也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

像真功宝卷只是一个比较宽泛的称呼,当中有真功一流,也有宝卷一流,亦或是相互综合的真卷,如顾清婵所修行的九天玄女真卷。

而在此基础上,还有宝典,秘典等功法体系,寻常而言,一般称之为宝典秘典的,功法品阶都要强出寻常真功一筹,乃至数筹。

此外,还有真正凌驾于真功宝卷之上的宝鉴经鉴一流。

当然,越是高阶的功法,彼此称谓便越是繁复,也有一些以典为名的功法,自古老岁月便传承起首,具备着比之宝鉴更为恐怖的效能。

还有一些其他的功法称谓,不在此等范畴框架内,比如像云笈七签,这等被称之为小道藏的恐怖功法。

还有像黄庭经,内景天地卷,存思内观,外景感应篇,澄心守静。再比如像养性延命录,性命圭旨这等传承悠久的养生功法。

如此种种,涉及胎光,爽灵,幽精等三魂之法,玄奥非凡,唯有武道大天人方才有可能涉及。

此外,还有种种上古传说中常有提及的采气传闻,古时以身养性,以性养命,以采气之法,滋养自身。

现行之道,是以神魂感应天地,假借天地,滋养肉身。另还有更高之法,如七魄之术,太清阳和,太微之玄,太阴之阴等。

不过此等见闻,多是传说,此前在天罗圣女的口中,也是简单印证,并未得着直接明示。

一应传闻,皆在叩问天关之后。

“叩问天关。”

陈平安神色希冀,面露野望。

有朝一日,我也当遍尝此景。

随即陈平安回神,轻轻感叹。

这小天罗,对我还是有所保留啊!

不然这一应消息,也不至只提及了只言片语,难不成,还怕我贪图她的太阴之体,太阴玉液?

陈平安轻笑一声,只觉莞尔。

陈某行事,光明磊落,此等想法,子虚乌有!

不过

若是送上门来,或许倒也

陈平安心绪还未止息,便忽觉远处有气息波动,抬目望去,不多时,便有漫天黄沙,遮掩天幕,自天际落下。

“黄沙漫天,西荒大修,宝沙散人?”陈平安微微讶异:“他不是走了吗?”

早在此前,便有消息传出,西荒大修,宝沙散人,登门拜访碧苍郡王后,便离开了碧苍州城。没曾想,已经过去这么些时日,对方竟然还在这里。

看来,这西荒的大修,对碧苍的郡王位,也颇感兴趣啊!?

今夜,倒是热闹了。

陈平安轻笑一声,神情从容平静。

既然如此

他或许,也要改一改思路。

同境大修,当中风采,他还未曾领略过呢!?

“呜——呜——!”

墙垣半塌的宫楼内,黄沙如海,簌簌咆哮。

遮天蔽日的沙尘之中,缓缓现出一道身影。

身影双手奇长,手镇一方沙黄宝塔,色泽深沉,岁月斑驳,已有半旧之感。最令人注目的便是他那如黄沙粗粝,斑驳交错的光头。

西荒大修,宝沙散人!

“碧苍郡王,又见面了。”

宝沙散人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一礼。他的双目凹陷,眼皮极薄,瞳孔中带着金灰之色,如同沉在黄沙地里的金珠一般。

他的下颌锋利,颧骨高耸,虽是光头,但浑身上下,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如同西荒大地上,那沉寂多年的黄沙,充斥着岁月之感,越久越是挲磨坚砺。

在宝沙散人出现的那一刻,碧苍郡王的脸色就变了,变得极其难看。

“你没走?”

“郡王威深似海,闭门相劝,本尊岂敢不从。”漫天黄沙中,宝沙散人的身影缓缓落下,他的身影不似外表,反倒像是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

“只是,书澜道友,诚心相邀,邀本尊助阵。

郡王知道,本尊一向最是怜香惜玉,书澜道友矫若惊龙,朗朗日月,一心相邀,本尊又怎忍心让她失望。

两害相权取其轻,无奈之下,只能失信于郡王了。

郡王应该不会怪罪本尊吧?”

宝沙散人声音平缓,如俊美男子轻笑,粗粝外表下,有一种温润有礼之感,内外人设,极具反差。

“对了,本尊听郡王之言,先离碧苍,再受书澜道友之请,今夜前来,如此种种,倒也不算本尊失信于郡王。郡王若是怪罪问责,倒也没什么道理。”

面对宝沙散人的诡辩之言,碧苍郡王没有一丝辩驳的心思。即便驳倒对方说辞,于大局也没有丝毫助益。事已至此,讲什么道理都已是无用。

“你竟敢引狼入室?”

碧苍郡王,双目锐利,气息渊深,有如雷震怒之势。

姬书澜的举动,让他痛心疾首,失望透顶。

姬书澜神情平淡,冷漠至极,对碧苍郡王的话,她没有丝毫回应,仿若未闻。

该说的,她方才都已经说了。

曾经她也期望,她在高祖心目中,会是最为特殊的那一个。

她一直以来,也是这么要求着自己。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希望能够做到最后。希望最后,能得来高祖的认同和肯定。

但现实,正如高祖教导她的一般,不要寄希望在别人什么,想要什么,就靠自己去争取。

不折手段的争取。

而她,现在也正是如此。

践行高祖昔年教导。

“引狼入室?”宝沙散人淡然自若,神情故作惊诧恼怒:“将本尊比作是狼,郡王这么说,本尊可就伤心了。

不管怎么说,等再过些时日,本尊和郡王也算是自己人了。到时候,郡王若还在世,本尊免不了也要称之为郡王一声高祖。”

“什么?”

闻言,碧苍郡王瞳孔剧震,神情震怒无比。

“郡王家事,本尊本不该掺和一脚。只是,书澜道友,以身相邀,念若是事成,当与本尊结为道侣。

书澜道友,飒爽英姿,不让须眉,本尊也是颇为倾慕。如此许诺,本尊又怎能让书澜道友失望呢!?

此事,于郡王而言,也是一件好事。书澜道友深明大义,本尊他日也为郡王亲眷,今夜前来,便也不算是掺和郡王家事,犯了郡王忌讳不?”

宝沙散人神情淡然,含笑自若。

但碧苍郡王听闻此言,却是暴怒无比。

“混账!”

他怒斥出声,眼神复杂,怒火喷涌,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怎么?”宝沙哑然一笑:“郡王是不满意本尊这个玄孙女婿?”

“本尊昔年道侣早故,这么多年,未曾婚娶。今日书澜道友以诚意相邀,那本尊也是报之以诚意。以本尊之能,为郡王玄孙女婿,也不算是辱没了郡王。郡王,为何如此恼怒?

可是对本尊有什么偏见?”

宝沙散人自若他谈话,随即轻轻一笑,自问自答。

“他日,郡王血脉,书澜道友,登临大位,成就大修之身,本尊与她,彼此携手,共踏道途,流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郡王又有何能不看好呢!?”

宝沙散人淡定自若,碧苍郡王却是气火攻心。

“混账!混账!混账!”

一连说了几个混账,碧苍郡王的心情都未曾平复。

此事若真得成,那他碧苍郡王府多少年的基业,恐怕就要葬送到此人手里。

“姬书澜,你可要亡我碧苍郡王府!”

碧苍郡王怒火填胸。

“郡王何必如此极端,有本尊加盟助阵,碧苍郡王府应是要再创辉煌才是。等他日书澜道友,登临大修之境,一门双大修,郡王泉下有知,想必也会喜笑颜开,必是能够瞑目了。”

宝沙散人神情淡然,姿态平和,但却以此姿态,营造着最凌厉的心理攻势。

以他眼光看来,如今的碧苍郡王,不过只是强弩之末,虽不知以什么方法,强行维持着状态,但他知道此等状态绝难持续。

碧苍郡王,昔年盛名在外,如今虽是临近寿终,状态远不及当年,但拼死一搏下,却也不容小觑。

若能用瓦解其心理,削弱其状态,不战而屈人之兵,那自是再好不过。

“宝沙尊者,事成之后,本殿才会允你条件。今日.

本殿还不是你的道侣!”

姬书澜冷冷看向宝沙散人,神情冰冷无比。

“理解,应是如此。”宝沙散人轻轻含笑,明明是粗粝模样,但却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书澜道友放心,今夜之后,便是事成!余者种种,本尊一力挑之!”

抛开立场不论,宝沙散人此言,说得极其豪迈,有一种天下之大,舍我其谁的气魄。更有万人在前,我自庇佑无虞的庇护之意。

若是寻常小女子,听闻此言,只怕心生暖意,摄于气魄。

但姬书澜不是寻常女子,对此等伎俩几同于免疫。她清楚,她与宝沙散人之间,本质就是一场交易。

彼此各有所制,各取所需,他日博弈,谁强谁弱,就看谁更胜一筹。

姬书澜目光冷冷,对宝沙散人并未有任何讨好。

对此,宝沙散人也不以为意。

姬书澜如此,倒是让他生出了几分欣赏,甚至隐隐间生出了一丝征服欲望。

这等独立自强,一心搞事业的女子,才能吸引到他的目标。

气质魅力,不是那等一心贴上来的妖冶贱货能比的。

另外,姬书澜的血脉出身,对他来说,也极具吸引力。

这可是皇室血亲,天潢贵胄,天家血脉,即便血脉分封下,郡王之府,血脉稀薄到忽略不计。但再是如何,都丝毫不影响血统的高贵。

姬书澜.

这是天家女子!

他幼年时,不过一西荒小部落中的庶民,在一部落头人手下维持生计,一家老小都要仰起鼻息。、

部落头人家的女儿,对他来说,就如一颗璀璨明珠。这是他幼年记忆里,最美好的向好。

头人家的女儿如此,部落主家的小孙女,对他来说,就如天上的明月一般,难以接近,高高在上,永远不会和他这等庶民有任何的关系。

但.

及至后来看来,童年时期最美好的向往,于他而言不过寻常。无数类似的女子,都恨不得能爬上他的床榻。

行走在西荒部落间,无数头人,部落主甘心乐意,献上自家女子,以求他的垂青和欢喜。若是他愿收下,一众头人,喜不自禁。

若他不收,众人随之胆颤,甚至落到惶惶不安的境地。

时过境迁,昔年童年的滋味,已经再也尝不到了。但现在

他再度感受到了那份憧憬,碧苍王女,天家血脉,天潢贵胄,却即将成为他之道侣。

即便无丝毫感情,他也能够体会到那等云端上,本不属于凡尘,身份地位与他又天壤之别的女子,在他手上任意把玩的滋味。

这一份觊觎的味道,早在当年,他便深切体会。如今,他再一次领略,看着即将到手的女子,他的心中生出难言满足。

这是名为野心的怪物,正在吞噬现实的美好成果。

他自昔年,一步步走到今天,都离不开这头名为野心怪物的帮助。

至今日,情感成就,不过只是他期待中的一部分,今夜出手的核心价码,还是来自于这座偌大的碧苍郡王府。

即便血脉分封,皇室认证所限之下,他难以做到独自占据。但当中的分润,便足以让他冒险一试。

另外,不用说,还有姬书澜这位未来有可能成为大修的双修道侣。

以对方天资,加上碧苍郡王府的资源,再有他的悉心指点,成就天人大修的可能,绝对高过七成!

大修境界的天潢贵胄,这对他来说,绝对是此生从未有过的体验。

即便只是一场利益交易,但若是能与之结为道侣,无论是从情感,体验还是成就上来看,都是极其不错的选择。

宝沙散人的思绪未曾持续多久,因为暴怒至极的碧苍郡王,已是出手。

苍青色的大手轰然压下,宝沙散人神色从容,游刃有余地以黄沙对敌。出手之间,还不忘含笑自若,采取心理攻势。

“郡王何必恼怒,对本尊这未来的玄孙女婿,大动干戈呢!?”

宝沙散人手上沙黄宝塔不断有黄沙吞吐而出,将这方宫楼染成一片黄沙的世界。

轰隆隆~

本就残破的宫楼,再难抵御这等声势,顷刻间,轰然倒塌。

而此刻,随着碧苍郡王的出手,周围一众之人,也是随之出手,纷纷施展手段,战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