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小的团体抱团一事,并不仅限于锦衣卫,在别的有司中亦屡见不鲜,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便无法避免这类现象发生,毕竟这牵扯到了利益,而站在人性的角度,趋利避害是本能,抱团取暖便成了最自然的选择。

不过对时下的正统朝而言,虽说在各领域存有这种现象,但比较好的一点,是没有形成足以动摇朝纲的派系倾轧。

讲句不好听的话,只要大虞不回到太宗朝后期至正统朝初期这段特殊时局下,朝局就能维持在一种平稳向上的动态大势下,这对于大虞来讲,便能处在一个相对健康、可持续性强的发展轨迹中。

“卿是从何时看出朕有意利用这次战事的?”

在讲这番话时,楚凌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指尖轻叩御案,打量着坐于锦凳的萧靖。

“禀陛下…”

“坐下聊。”

见萧靖要起身,楚凌伸手打断。

“是。”

萧靖垂首应下,随即收敛心神,讲出心中所想,“其实臣有此想,与近来所生诸事并无关联,这只与一件事紧密相关。”

“摊丁入亩?”

楚凌笑着反问。

“陛下英明。”

萧靖顺着其势讲下,“该制从草拟,到颁布,到试行,前后不过三年时间,而这三年对江安、泰安两道而言,却是极为漫长的一段时期。”

“毕竟该制的试行,不仅打破了我朝的部分税制,更打破了这片土地一脉相承的税制,将丁税摊到田亩中去,这不止将部分税收更公平的派下去,更能有效管控土地兼并,谁掌握的土地越多,谁要缴的赋税就多,谁名下土地少,则相应的要缴赋税便少,特别是在近些年来,于国都、三陵邑、京畿治下涌出诸领域、不同规模的工坊,而在这些工坊做工的群体在累年增加,一旦摊丁入亩得以扩大试行,则意味着长久压在他们身上的固定开支,便会跟着消失不见。”

“此制在今后会朝何种方向运转,臣现在还说不准,毕竟站在今下的角度,是不能预判未来的,但臣却明白一点,随着该制的长久推行和运转,则我朝治下人口规模必会不断攀升的,且这个攀升是呈现激增趋势的。”

“呵呵…”

楚凌笑了笑,却没有多说别的。

任何一项制度或政策的颁行,这都不是单独存在的,这必然是会形成相互咬合、紧密相连的体系生态的。

站在楚凌的角度,他要达成的一种体系,是尽可能给底层群体减轻负担,叫大虞的发展势头能长久保持,只要能把这件事办好了,则大虞国祚就能长效传承下去,而不是说遇到些问题便出现剧烈震荡,甚至动摇根本。

摊丁入亩这只是个开始,后续还有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清丈田亩、编审黄册等一系列组合拳打出。

就如萧靖适才所讲,摊丁入亩的问世,能够有效扼制土地兼并,使得成片的土地,不会说集中到少数派手中,但仅靠该制的影响,不足以达到楚凌构想的图景,按着楚凌的整体构想,后续会在合适时机颁布土地政策,即明确对应土地规模下,需要缴纳的土地税额是不一样的。

像名下土地在二十亩以下,这属自耕农范畴,便可免征相应土地税额,而名下土地在二十亩至五十亩者,则属中农范畴,这便要缴纳对应的土地税额,以此向上类推,则呈现阶梯状不断增多,即土地越多,税负越重,如此便能从根本上去扼制土地兼并,而这所提的土地税额阶梯制,可不是一次性收取的,这是按年来征收的,且到一定期限,就需要更新土地清册,当然朝廷及地方官府,不可能说动辄便展开土地清丈,这是需要人来自行上报的。

而该制最厉害就厉害在这里。

在大规模清丈土地没有开展前,可能存在隐匿名下土地的行为,或许不会被朝廷或地方官府发现,但是一旦不定期、不公布的清丈土地行动突然铺开,这期间被查到有此类行为,那就会开具定格的重惩罚单,这是会一次性的将你历年藏匿土地而少缴的税额补齐外,还会叫你名下财富田产大幅缩水!!

而以上的制度设计,本质上是一场与人性的博弈,这也会涉及到对应有司,如负责征收的税务部门,如具体征收的税警机构,如负责核查的土地部门,如负责监察的……

楚凌会用一套严密的体系制度,来确保与之相关的政策体系,不会因为其中的一些败类而被轻易蛀空。

毕竟政策、制度的执行者终究是人,而人性中既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也有坚守道义的微光,如何把人去用对,用好,便是极考验执政者的智慧与胸襟了。

当然对于上述种种筹谋,楚凌没有对外讲过,毕竟这要在当下便讲出来,是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

“于江安、泰安两道所行摊丁入亩,尽管在今下运转的相对平稳,但与之相对的是各类矛盾呈激化趋势。”

萧靖继续讲述着,“这种势头不止发生在地方,更在中枢有了苗头,臣虽愚钝,但也知道一点,如果这一势头不得到有效控制,则在后续的某一时期内,势必会爆发出严重的危机出来。”

“所以卿便以此推测出朕要通过外战来转移矛盾?”楚凌笑笑,看着萧靖讲出心中所想。

“不,陛下。”

萧靖却道:“其实臣以此做判断的,不仅是摊丁入亩这一项,还有别的事宜,如商、契诸税目谋改扩行,如海关税……”

作为大虞尚书省左仆射,领户部上述,管宣课司事务……萧靖在正统一朝的政治地位是极高的,特别是近些年的调整及改革,使萧靖隐隐有涉政第一人之迹了,反倒是中书门下两省主官,却不如先前那样了。

没有人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但作为这一切的推动者,楚凌却很清楚。

按着楚凌的设想,中书门下两省,今后是不会被裁撤的,但与之相对的,是两省职权要有所改变,一个是管着政策拟定的,一个是管着政策审议的,只有将这两个走通了,那么涉政、涉军、涉经、涉文等诸多层面的具体政策,才会下放到对应的有司去执行落实,而因为这一系列的改变,则使这一周期不是以日、月来限定的,这应该以年来限定,且五年这个期限最好,不长也不短。

“那卿对此战是怎样想的?”

楚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询问。

“臣…”

萧靖一时间却顿了顿。

如果有可能的话,萧靖是不希望看到大规模对外征伐的,尤其是这次可能掀起的对外征伐,规模将远超正统四年、正统七年那两场征伐,甚至追溯到太祖一朝,这规模都是排名极靠前的,如此一来的话这可能会打破大虞所维系运转的势头,一旦出现这种局面,这对大虞来讲是不好的。

但是……

“臣以为此役当打,但不宜持久。”

萧靖站起身,朝御前作揖行礼,讲出了心中所想。

这态度是很坚决的。

“哈哈!”

听到这话的楚凌,抚掌大笑起来。

“好一个‘当打,但不宜持久’!”楚凌笑声未歇,目光灼灼地望向萧靖:“卿可知为了筹备此役,朕准备了多久?”

“臣愚钝。”

萧靖听闻,低首回道。

“朕可以讲句掏心窝的话,从朕入主大兴殿以来,朕便开启筹备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开启北伐。”

楚凌唇角微扬,语气铿锵道:“南诏余孽不给灭掉,则我朝法理便不能真正凝一,这所带来的祸端是极大的。”

“相较于过去被倾覆的东逆,朕最想倾覆的其实是南诏余孽,因为前者说到底,终究是内部矛盾,但是后者却不一样了,把南诏余孽彻底倾覆,这给大虞带来的改变,绝不只是拓土千里那样简单,这所带来的是从上到下的一次凝聚与刺激!!”

“只有把这件事做好了,则我朝才能是一个真正的整体,如此在面对北虏,西川这等强敌时,亦或是面对其他会出现的敌对势力或国朝时,大虞才能站在一个极高的战略位置,去从容面对一切威胁及挑战!”

萧靖沉默了。

其实有些事他想到了,但他却不敢深想下去,毕竟这带来的影响太大,这以超过他这个身份所能去思考的了。

但是天子却不一样。

萧靖能够猜到大虞可能会趁此势开启对南诏余孽的征伐,这更多是依据过去种种改革下,所滋生出的矛盾出发的,但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在做这一决断时,固然有考虑到这些层面,但其所考虑的却不止是这些。

作为大虞人臣,萧靖所要做的事情,便是把份内事做好,而天子所谋者,乃万世之基业,这便是两者间的差距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