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地开辟伊始,云渺大陆上的妖修并不少见,大陆反面修妖者甚多,实力几乎可与魔族分庭抗礼。然而大陆正面修真门派林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妖修向来踪迹难寻。
隐神谷是云渺大陆正面唯一为世人所知的妖族隐居之地。数亿年前人魔大战,最后一批妖族为了守护未出世的神图子,在大陆分裂之时选择了留守大陆正面,从此便再没能回到妖界。尽管如此,妖修的修行密钥还是很好地被传承了下去。
修妖者,由聚灵、通智、锻体、炼骨,到成年后结丹化形,随后凝魄与淬体,乃至于最终成功渡劫飞升仙界,都是早已公认的修行进阶之路。
但莫焦焦是唯一的意外。他出生在隐神谷的落日湖畔,一发芽便自动自发沉入了修炼,资质奇绝。十岁锻体后本该继续修行往炼骨期迈进,他却出乎所有人意料,自己偷懒不肯练书法,跑出去玩了一趟,失足摔进落日湖底化形了,连妖丹都没有。
在他人眼里,莫焦焦一化形就是个傻子,严格说起来,既不是妖怪,也算不上修真者。
这会儿再一次意识到独孤九看不见也摸不着他,小辣椒就有些不高兴了。
雪花纷纷,天地无声。
小孩捏着樱桃椒塞回口袋里,仰头看着比他高太多的男人,难过道:“吃不到辣椒,我就帮不上你。谷主要是知道了,他一定会气得吃不下饭。”
“嗯?”独孤九提着剑转身往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走去,同时顺着小孩的话问道:“本座记得隐神谷谷主生性豪爽,不拘小节,为何生你气?”
“以前每次我功课没做好,谷主就说他就是咽气了也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打我板子。”莫焦焦抱着小鸡崽,紧紧蹙着眉,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含糊软糯道:
“长老们都说我的辣椒可以克一切寒/毒,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了。外面的人,说我很没用。”
独孤九闻言停下脚步,声线肃穆依旧,缓缓问:“谷主可曾打你?”
“没有。”莫焦焦老实地摇头,“谷主怕我疼,他总是那么说,可是有时候我摔倒了,我还没哭,他自己就很伤心。”
“嗯。”独孤九沉沉应了一声,抬眼遥遥凝望远处高耸入云的雪峰,入目一片银装素裹,沉寂萧索。他沉默片刻,道:“既如此,椒椒大可放心,隐神谷谷主不会责怪你。”
“真的?”莫焦焦无意识地往男人站的方向走了几步,细细软软的语调里带着明显的期待,“我帮不了你,谷主不会生气吗?”
“不会。”独孤九耐心地重复。他听着小孩由远及近的声音,长眉敛起,先前萦绕心头的疑惑再一次盘旋而起,避无可避。
不知何时,男人手中的吞楚剑已被握得极紧,凝望远处的双眸一片幽深沉寂,是极其复杂混沌的神色。
莫焦焦浑然不知,只懵懂地点头,他拉开口袋把小鸡放进去,然后蹬蹬蹬地往男人身边跑,脚步又错乱歪斜又踉踉跄跄,是和寻常孩童截然相反的笨拙。
跑到独孤九身边,莫焦焦勉强站稳了,捏着腰带仰头去看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问:“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你听得见焦焦说话?”
莫焦焦从小注意力就不够集中,倒不是说他无法凝神静气,而是在面对他人时,倘若来人性格强势,又加上刻意引导,小孩就很容易被带偏,直接忘记原本应该记得的事情。因而这个问题,莫焦焦竟在过了半个时辰之后,才想起来问。
“你给我笔写字,因为你听不见焦焦说话。”莫焦焦认真地一字一句解释,又茫然地眨眼道:“可是现在你听见了。”
小孩话音刚落,独孤九垂在身侧的手掌便瞬间捏紧了,可怖的力道沉重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捏碎剑柄,吞楚剑硬扛了一会儿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男人这才松了力道,落在远处的视线也收了回来。
他没有回答小孩的问题,反倒转身看向莫焦焦所在的方向,身上剑意暴涨,漆黑的眼眸亦神色不明,乍一看与平时无异,只低声问:“椒椒觉得是何缘由?”
“……不要动。”莫焦焦拍了拍口袋里乱动的小鸡,目不转睛地仰头盯着男人毫无神色波动的俊美面容。片刻后又苦恼地低头扯着手腕上的金镯子,看着胖乎乎的小白手,好半天才迟疑地问:
“是因为你想听到我……所以,焦焦说话你就听见了?”
“嗯?”独孤九看起来并不意外,周身凛冽的凶悍剑气收敛了许多,他重复道:“因为本座想听见你?”
“对呀。”莫焦焦不太确定地点头,他看不懂男人的神情变化,自然不知道害怕,只一丝不苟地背诵道:
“长老教我创世史的时候,他说云渺大陆一开始并不存在,我们也不存在,因为天地之间需要生灵,所以就有了最初的人,有了可供生灵栖息的地方。”
“所以,椒椒以为,”独孤九停了一瞬,声线低沉地继续道:“本座需要听到你,便听到了。”
“对。”莫焦焦傻乎乎地点着小脑袋,艰难地试图把谷主教给他的“真理”举一反三,绵软地慎重道:“我刚醒来的时候,好饿。你就来了。”
独孤九垂眸思索了片刻,眉眼舒展,气息清冷。他微微颔首,竟没有反驳小孩那几乎足以称得上是无稽之谈的谬论,同意道:“椒椒所言甚是。”
莫焦焦眼睛一亮,心情微微雀跃起来。
然而小孩还没来得及高兴,独孤九又紧接着道:
“不过,本座能听见你的声音,并非因为我需要。”
男人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更加浅显易懂的词句来同小孩解释,他望向苍茫的飞雪,缓缓道:
“万物有因便有果,椒椒才是根源所在。”
自懵懂稚童现身冰原之刻起,一切因果便阻止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