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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衡关切的看着她:“寇贼生了急病, 连父王都被惊动了, 朝中传的沸沸扬扬, 说是与你有关……”

空间狭小,腰部被刀鞘硌得难受,楚谣解下绣春刀搁在膝盖上, 眉头紧紧皱着。

消息传的未免太快了,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明衡等了半响不见她回应,打量一眼她的表情:“寇贼就算了, 你方才怎么任由那几个人欺负你?”

楚谣回过神:“我哪有任由了,他们几个现在不是正在沟渠里挖泥巴呢?”

明衡道:“那是因为你瞧见了我, 不愿我出面去斥责他们,以免被袁首辅抓住歪曲事实, 大做文章。”

楚谣道:“殿下既然清楚,平时就该多多注意些。”

“那我这个太子, 也未免太憋屈了。”明衡叹了口气,“以他们的人品, 竟还能入朝为官,难怪我大梁内忧外患。”

“殿下,人品并不代表能力。以我对沈祁几人的了解, 做人稍欠火候, 做官还是可以的。”楚谣原本想拿寇凛举例子,想了想又放弃了, “更何况, 如今您处境堪忧, 凡事能忍……”

“我知道,最终我不是没过去么。你瞧你说话的口吻,真是越来越像楚尚书了。”明衡笑着截住她的话茬,静默了片刻,道,“阿箫,平时我一见锦衣卫就觉得面目可憎,从不曾注意过,这飞鱼服真好看。”

“殿下,我还赶着去城东修整道路,您若没有其他事情,我先离开了。”

“多年不见,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明衡伸手按在她的胳膊上,制止她起身,笑容逐渐敛去,“我还想问,寇贼是怎么欺负你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他都被我折腾病了,谁欺负谁?”楚谣如坐针毡,想抽开自己的手臂,但她现在是个男人,两个男人之间这种举动是完全正常的。

她刻意反抗,才不正常。

这就是楚谣见到太子就头疼的一个原因。

京城里人人都说,楚家小姐命不好,若不是瘸了腿,如今便是太子妃了。其实楚谣本身与明衡太子根本没见过几次面,倒是楚箫十一二岁时曾做过一阵子的太子伴读。

牵扯到读书,宫里规矩又多,楚箫多半是让楚谣去的,她才算是和太子熟悉起来。

楚谣自小性子孤僻,没有闺中密友,与太子聊的来,两人颇为亲近。年岁小时偶尔肢体接触不自觉,待渐渐懂了些男女之事,再无法像从前一样。

“以你的性子,寇贼若非过了分,你是不可能反抗的。”明衡忧心忡忡地道,“我听说寇贼是个断袖,他是不是见你……对你不规矩了?”

什么?楚谣微愣:“断袖?”

有关寇凛的传闻里,似乎不曾听过这一条。

明衡见她没有起身的意思了,收回手,伸进自己的袖笼里:“你瞧他多大年纪了,还不娶妻,我那三妹天姿国色,整天追在他屁股后头转悠,他竟躲着,不是断袖是什么?”

楚谣无语:“他只不过入官场的早,也就二十来岁,哪有多大年纪。”

明衡证据充分:“不仅如此,他挑选的锦衣卫总是些清秀少年,尤其那个段小江,矮小娇俏,像个小姑娘似得。”

楚谣反问:“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五官不正者能够入选?”

明衡自顾自:“而且他还要求自己的亲信们也不能娶妻生子,一旦有了家室,就会被他派去地方卫所。一群无家无室的男人们整天待在衙门里,同吃同住……”

楚谣是真听不下去了:“寇大人是在军营里长大的,这般管理手下并不奇怪。按照您这个说法,我小舅舅估摸着也是个断袖。他和寇凛差不多的年纪,也不肯娶妻,终日里和一群爷们们混在军营里,同吃同住的。”

明衡被噎了一噎:“寇贼怎么能和谢将军比?”

楚谣道:“我看他比我小舅舅还要忙。”

明衡眉头皱起,不悦道:“阿箫,你为何处处为寇贼辩解?”

“我只是实话实说。”楚谣与他处在一起,话比平时多了些,劝道,“殿下莫要一口一个寇贼,锦衣卫耳目众多,当心传到寇大人耳朵里……”

“传就传,当我怕他?”明衡冷笑道,“父王对他实在是太过纵容了,不,锦衣卫根本就不该存在,将来我势必要像父王当年铲除东厂一样,将锦衣卫的势力连根拔起!”

“那也得您有本事坐上那个位置再说。”楚谣心累,忍不住说了一句僭越的话。

她很是了解她爹的无奈,太子精于治国之道,往后会是一个明君。但性格过于耿直,看见任何不平事都想去踩两脚。

就连圣上的决策,他觉着不对,也会据理力争。

圣上能喜欢他才怪了。

如今她爹和袁首辅势均力敌,不求争取到寇凛的支持,只求他继续当根搅屎棍子就成。可太子屡屡针对锦衣卫,针对寇凛,真不确定寇凛往后作何选择。

毕竟圣上的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去做事了。”

楚谣知道,这些道理她爹肯定没少和太子说,用不着自己多费口舌。

她下了马车,明衡又探出头来:“那我……”

楚谣是背对着马车的,本想回头,眼睛却被一道寒光刺了一下。她警觉的寻着光源望过去,只见远处斜对面的房顶上半蹲着一个黑衣人,正手持着一张精弓。

白羽箭在弦上,箭头瞄准的方向正是太子的额头!

楚谣瞳孔猛地紧缩,刚刚反应过来,刺客拉弦的手已然松开。

“嗖!”

箭矢破空,还伴有轻微的鸣哨声。

楚谣没有呼喊的时间,当机立断,举着绣春刀转身朝明衡的脑袋砸过去!

楚箫自小想去从军,跟着福建总兵家的儿子虞清练过些功夫。楚谣虽不懂招式,但力气还是有的。何况绣春刀连刀带鞘重量不浅,不通武学的明衡经受不住,被砸的直接仰躺回马车里。

宦官王德安被吓了一跳,正想斥责楚谣,只听“哐”一声响,一道利箭擦着他的头顶射|在马车边框上。

没入一寸左右,箭身巨颤着发出嗡鸣声。

楚谣这才喊道:“锦衣卫!”

王德安一愣过后,也惊惶大喊:“刺客!有刺客!”

太子出门不可能只带一个宦官,早在楚谣扔刀之时,隐藏在暗处的几个金吾卫便已经跳了出来。

楚谣朝着房顶一指:“那里!”

两个金吾卫去追刺客,其余人留下保护太子。

巷子外等候楚谣的五个锦衣卫也拔刀冲了进来,他们是奉命刁难楚谣没错,但也奉命保护楚谣的安全。

楚谣双眼盯着先前刺客所站的屋顶,一箭不成之后,刺客一个转身便如鬼魅般消失了。拥有这样的轻功,在京城内委实不多见。

再回头瞧一眼钉在马车框子上的白羽箭,后怕之下,她眼底不由闪过狐疑。

“殿下,您没事吧?”王德安进到马车里,将明衡扶起来,见他额头被砸出红印子,一声宣太医险些脱口而出。

明衡捂着额头:“阿箫呢,阿箫有没有事?”

“我没事。”楚谣走过去,将那根白羽箭拔下来,“刺客轻功极好,怕是抓不到了。这会儿已经引起了骚乱,您先回宫去吧。”

“是啊殿下,咱们快些回去吧!”王德安惨白着脸。

这个节骨眼上,他早就劝太子不要出宫。楚尚书一再叮嘱,正有一股不明势力暗中针对太子,东宫失窃案,或许只是一个开端。

“好。”明衡倒是十分镇定,看着楚谣,“那我先回去了,省的给你惹麻烦。”

楚谣对那五个锦衣卫校尉道:“你们随行保护。”

五个校尉虽不认识太子,“殿下”两个字都明白什么意思,抱拳道:“属下遵命。”

……

马车在行人狐疑的目光中离开,原地只剩下楚谣。

正巡城的一个五城兵马司校尉听到动静匆匆赶来,见到楚谣腰间悬挂的牙牌,忙上前问好:“百户大人,此地出了什么事?”

“由我锦衣卫处理就是。”

楚谣不多说,不是普通的刺客,归责巡城的普通校尉毫无意义。

那校尉低头抱拳:“是!”

街道是修不成了,楚谣盯着手心里的白羽箭想了想,准备回衙门禀告此事。

她绕过眼前之人,脑海里思索着一些事情,忽听背后一声重重的闷哼,是那位五城兵马司校尉发出的声音。

楚谣疑惑着转过头,顿时惊惶捂嘴。

只见那人手中攥着柄匕首,锋利的刀尖正瞄准她的后心窝,只差那么一丁点,便可以狠狠扎入她心脏里。

但此时,那人的手腕却被段小江紧紧钳制住,如被捏了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那人额头冷汗滚滚,腮帮子鼓了鼓,不知是想咬舌还是服毒。

“想死?”段小江冷笑一声,另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五指轻轻一抓,只听“嘎吱”一声,他便合不上嘴了,“带回去。”

段小江话音一落,从暗处走来几个锦衣卫,一言不发的将那人捆了个结实,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楚谣默默看着这一切,心口砰砰直跳,满脸的惊魂未定。

段小江擦了擦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取出里面的芝麻饼咬一口,笑眯眯道:“百户大人还是不够细心啊,五城兵马司巡逻时,向来是四人一组,如无特殊情况,从没有单独行动的。若非属下及时赶到,大人这条小命可就没了,您说说看,楚小姐的命值三百两金子,那您这条命……”

楚谣握了握拳头:“我要见寇大人。”

段小江又咬了一口芝麻饼:“恐怕不行,大人正在养病。”

楚谣态度强硬:“我要见寇大人!”

*

楚谣跟着段小江回到锦衣卫衙门,进入议事厅。

寇凛居于上位,面前的案台上摆放着一摞卷宗。他身穿常服,披着一件没毛的织金披风,精神萎靡,眼圈下一片乌青。

楚谣原本已在心中认准了他是装病,如今一看,是真病了。

段小江走上前,附耳说了几句话。

寇凛听罢轻皱了皱眉,头也不抬:“楚百户,你求见本官所为何事?”

“属下希望与大人密谈。”楚谣看一眼段小江。

密谈?再密谈还有命吗?

寇凛烦躁着道:“你当他不存在。”

楚谣道:“属下不会自欺欺人。”

寇凛终于放下手里的卷宗,眯起眼睛看她一眼,许久:“小江,你先出去。”

段小江耸肩:“是。”

“现在可以说了。”议事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寇凛的视线移到了她的腰间,“你的绣春刀呢?”

“刀……”楚谣原本满腹心事,被寇凛一句话问的愣了神,才想起绣春刀被她扔进太子马车里了,听闻锦衣卫一人一刀,人在刀在,“大人派刺客行刺太子,属下迫不得已扔了刀,说起来大人也有责任。”

寇凛靠在椅背上,嘴角弯出一抹弧度:“本官派人行刺太子?你可知,单凭这句污蔑之言,本官就能将你拿下治罪?”

楚谣垂首行礼,声音放缓:“属下瞧那刺客轻功诡异,和先前绑架我……妹妹的江湖人类似,那叫姜行的劫匪,属下记得大人说过已经被您抓进了诏狱。”

寇凛好笑道:“江湖中善轻功者多如牛毛,你瞧着像就像?本官特准你去诏狱看一看,姜行是不是好端端在牢里待着。”

楚谣不用去看,她知道自己抓不住寇凛的把柄:“当然,大人的本意并不是刺杀太子,不然以对方的武功,不可能将箭射偏,射马车门框上去。您想必是查探出有人想要谋害属下,故意给对方制造机会。从您放出急病的消息,再到惩罚属下出去清理沟渠,闹的人尽皆知,都是为了引对方上钩……”

寇凛摩挲着扳指,心道老狐狸生出小狐狸,小狐狸比老狐狸还要精明。

沉默片刻,他道:“本官原本没打算这么做,一直将你栓在衙门里,搁在我眼皮子底下。今晨恰好生了病,才想着将计就计。”

他说的是实话,不设饵,他也本事抓到证据,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至于“气恼”,并不会影响他做正事时的思绪。

何况是他自己好奇心重,非得试一试,也怪不着楚箫。

“这件事,是经过圣上和你父亲同意的,知道太子也出了宫,怕对方会有所顾忌,圣上特准本官斟酌行事,你父亲当时也在场。”

楚谣一愣。

寇凛微微挑眉:“至于你的性命,本官奉命保护你,自然不会让你有事。再者,你愿意日日龟缩在衙门里,还是主动拔去这柄悬顶利刃?”

连父亲也同意,一定是非常信任寇凛的手段,楚谣细细一琢磨,心态平和了不少:“敢问大人,究竟从哪里判定有人想要害我的性命?”

寇凛抽出一册卷宗,扬手扔飞出去:“据本官推测,你兄妹回京时,在寺庙内埋伏你们的人,和出钱掳你妹妹的人,并不是同一伙人。寺庙那些见状不妙服毒自尽的杀手,应是某个势力豢养的死士,目标是你的性命。而想要掳走你妹妹之人,应是知悉他们的计划,想着趁火打劫。”

楚谣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卷宗,认真翻看。

不一会儿,背后浸满冷汗。

有人想要私藏她,她顶多惴惴不安。可有人要杀她哥哥,则令她万分惶恐。倘若今日哥哥没有晕血症发,经历这一切的,便是哥哥了。

以她哥哥莽撞冒失的性子,当中万一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楚谣捏紧卷宗,抬头问:“大人可有头绪?”

寇凛徐徐道:“京城里有习惯养死士的多半是些世袭的公侯伯爵,本官基本确定了永平伯,只是缺了点证据,方才抓到的那个,待徐功名伺候一晚,明儿个一早就能请旨去抓人了。”

“永平伯?”楚谣好半响才想起来是谁,她父亲曾想过与永平伯联姻,将自己嫁给永平伯世子,岂料才刚有个苗头,那世子因为争风吃醋在烟花地被人给打死了,“永平伯为何这么做?”

“你们两家的恩怨,本官如何知道?”寇凛摊了摊手,勾起一抹意义深长的笑,“或许永平伯认为自己儿子死的蹊跷,与你楚大才子有关?”

永平伯世子的死,与哥哥有关?

实在想不通,但楚谣知道寇凛不会随口乱说,又问:“那想要掳我……妹妹的人,大人可有头绪?”

“有。”寇凛脑海里闪过谢从琰那张冷峻的脸。

楚谣静静等了半响:“大人?”

寇凛却站起身,裹了裹披风,朝议事厅外走:“你与太子很熟?”

楚谣转身跟上去:“属下曾做过一阵子太子伴读,后来因为顶撞了文贵妃,出了宫。”

“恩。”寇凛又不说话了。

楚谣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这位寇大人行事有异于常人,令人摸不着头脑,唯有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走在锦衣卫衙门里。

她平时来临摹《山河万里图》,总是在夜间,这还是头一回子时之前在衙门里逛。

“大人。”她忍不住又道,“您调查东宫失窃案,为何会对我们兄妹的案子如此关注,莫非您认为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现在还不好说。”寇凛回的模棱两可。

“属下想要参与进您的调查中。”

“圣上命你临摹,你做好你的事情就成。”

“但……”

“行了,稍后再说。”

说话间,寇凛停下了脚步。

楚谣抬头一看,竟是衙门食所。饭菜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两声,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没有吃饭了。

楚谣尴尬着跟随寇凛入内,食所内坐满了锦衣卫。见到指挥使到来,纷纷起身。

寇凛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走去正前方一个空位上坐着,且指了个位置给楚谣。

楚谣闷着头走过去,发现众人看她的目光极是怪异,想必哥哥平时吃饭并不在此地。寇凛今晚亲自带她来,不知有什么目的。

是承认哥哥在锦衣卫里的身份了?

楚谣环顾四周,见众锦衣卫都拿起了筷子,她也将筷子拿在手中。肚子又咕噜两声,正准备夹菜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谁给了我们安身立命之所?”

骤惊之下,楚谣抖了抖手。

听众锦衣卫齐声道:“是寇大人!”

楚谣瞄一眼淡定自若的寇凛,举着筷子眨了眨眼睛,这是唱哪一出?

谁料想这还没完,又听一声喊:“是谁给了我们美味佳肴?”

众锦衣卫:“是寇大人!”

楚谣低头一瞧,这满盘子青菜豆腐,连点荤腥都见不着,也能称得上美味佳肴?

“应该是,不过不知是否和楚小姐在一处。”厅里只有他们两人,段小江凑上去小声道,“属下这次去楚尚书府上,特意留心瞧了瞧,大人说的果然不错,他们府上的男性家仆,相貌真是一言难尽。”

“没错吧。”寇凛挤着五官,咂咂嘴,将药汤碗放下。

先前于城郊救下楚谣,寇凛在她的恳求下,一直陪伴到楚箫带着家仆们寻来。策马离开之际,他曾与楚箫一行人擦肩而过。

当晚楚箫衣衫不整,披散着长发,脸上虽有些血污,却着实令寇凛惊艳了一把,觉得妹妹已是人间绝色,哥哥竟比妹妹的相貌还要更胜一筹。

但楚箫来到衙门以后,寇凛再看他,又觉得好看归好看,并不及惊为天人的地步,还是楚谣更美一些。

他仔细一想,那晚之所以会产生错觉,是因为环绕在楚箫周围的那些家仆们,各个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长的并不丑,不丢尚书府的脸,但平庸的太过一致,挑选这些家仆的人,一定是按照某种喜好标准挑选出来的。

起初寇凛并没有在意,他认为是楚箫刻意为之,用绿叶来衬托他自己。

就像寇凛挑选手下,喜欢清俊的小白脸,飞鱼服一穿,绣春刀一握,一个赛一个的俊俏,令他感觉很有面子。

直到翻看楚谣的卷宗,他注意到尚书府的家仆们竟然都是谢从琰亲自挑选调|教的。再想想谢从琰自己手下的兵,断不是这样的喜好审美,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所以寇凛联系着楚谣的经历,怀疑谢从琰对自家外甥女生有龌龊心思,并非凭空臆想。

“可是大人,即使谢从琰对楚小姐生了什么心思,始终没有下手,不算违背伦常。”段小江劝道,“您抓着这一处,想扳倒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就不能多想一些,倘若与伦常无关呢。”寇凛低下头,面前摊着不是卷宗,而是账本。

段小江认真想:“那与什么有关?”

寇凛也没打算卖关子,认真看着账本,慢条斯理的道:“比方说,他与楚小姐没有血缘关系。这样,他就不是谢老将军的儿子,那他是谁?谢老将军知不知道,楚尚书知不知道?究竟是谢从琰自己冒名顶替,还是谢家楚家藏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段小江跟着他的假设去想。

寇凛继续:“要知道,当年若非谢老夫人阻拦,谢从琰是可以承袭爵位的。即使爵位没捞上,圣上念着谢老将军的救命之恩,一路提携着他,而谢老将军那些旧部更是以他马首是瞻,来年谢从琰升任中军都督,京畿重地的军权便尽在他手中。小江,此事可大可小啊……”

段小江一对儿眸子越来越亮:“搞不好是大功一件!”

寇凛伸手在他脑门一戳,笑吟吟道:“你们家大人能混到今天,凭借的可不是这张英俊的脸。”

段小江嘻嘻一笑,又讪讪道:“可您也别怪属下乌鸦嘴,万一是您想多了,今天这些金子,可全都打水漂了。”

寇凛已经刻意不去想了,段小江一提,心又痛的难以呼吸:“无妨,今日谢从琰让我在裴颂之面前丢了面子,用三百两金买谢从琰一个不痛快,报了这个仇,也算值得。”

段小江伸出一根手指头:“大人,那些首饰起码价值一千金。”

“首饰楚小姐会退回来的。”寇凛摆摆手,“我若送的少,她没准就收下了,但这么一大匣子首饰,拿去给郡主做聘礼都绰绰有余,她哪里敢收?何况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收下我的重礼,京里会传成什么样子?”

“万一她就是敢呢?”

“没可能,你且看着,很快就会退回来的。”

果不其然,尚书府真派人来了。

一名锦衣卫捧着小木匣进来:“大人,楚小姐退回了三百两金子,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给您送回来心里踏实些。”

寇凛往门外瞧,愣了愣:“那匣子首饰呢?”

那锦衣卫道:“尚书府的管家只送回来这一个。”

寇凛不敢相信,招招手示意他上前,掀开匣子果然只有三百两金元宝。

那锦衣卫咳嗽两声,尴尬着道:“尚书府的管家还说,他们家小姐说了,大人这般寤寐思之,难免会积郁成疾,一病不起。若是因此耽误政事,于圣上、于社稷、于万民不利,便是她的罪过了。思量再三,大人您的心意,她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什、什么?”寇凛目瞪口呆。

段小江忍住笑,认真道:“咦,这话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寇凛额角青筋跳了跳,瞧见匣子里也有张纸条,展开了看。

段小江踮着脚凑过去,惊讶:“楚小姐竟然约您明晚见面?”

*

翌日傍晚,楚谣沐浴过罢,对镜梳妆。

春桃一边为她绾发,一边忧心忡忡:“小姐,您真要去见那位寇指挥使?”

“我约的他,为何不去?”楚谣打量着铜镜内的自己,两颊血色淡薄,便又取了胭脂抹了抹,“去那匣子里取些首饰过来。”

春桃拿来一根玉簪。

楚谣瞧了一眼,摇摇头,自己走去匣子前,挑选了一些贵重的金钗、金步摇,又往纤细的手腕上套了五个金镯子。

春桃惊讶:“小姐,您这打扮的是不是过于艳俗了?”

楚谣不解释,只管往发髻上插|金钗。

春桃想起谢从琰昨日的神情,咬了咬唇:“小姐,寇指挥使送东西给您,这事儿已经传出去了……”

“我被人评头论足的可还少?”

楚谣满不在乎,何况她已经征得了她父亲的同意。

在楚箫被大理寺收监的节骨眼上,寇凛突然有此一招,一定有什么打算,楚谣必须搞清楚他的意图,以免措手不及。

再来,她父亲此时正被袁党围攻,寇凛跳出来的刚刚好,自己和他扯上了关系,有不少准备倒戈的墙头草,怕是得多看几日风向。

最重要的是,寇凛是出了名的断案高手,楚谣是真想请他帮一帮哥哥的案子。

……

装扮完了以后,她被春桃搀扶着上马车,出了尚书府后门。

大梁民风算不上开放,一直以来,对女子有诸多束缚。但十数年前曾遭遇过乱局,礼教崩坏的厉害,经过休养生息,虽是安稳了一些,但礼教与大乱之前,终究是不能比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出入皆权贵的织锦楼,这是楚谣与寇凛相约之地。

楚谣被春桃搀扶着走下马车时,段小江已经站在门外了。

她绾了发,不方便戴帷帽,段小江看的一呆,竟微微有些红了脸:“楚小姐,请。”

楚谣点头示意,向楼里走。织锦楼的位置原本就偏僻,巷子又似乎被封了,一个闲杂人等也没有。

待进到堂中,空空荡荡,不见一桌客人,看样子寇凛将织锦楼给包了下来。

段小江引着她上楼,停在一个雅间前:“大人,楚小姐到了。”

“进来。”

段小江将门打开,做出请的手势。

楚谣示意春桃留在屋外,扶着墙独自走了进去。

寇凛背对着门坐着,等门阖上以后,他才起身转头,与楚谣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

楚谣微微点头:“寇大人。”

寇凛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心口砰砰直跳,嘴唇颤了又颤。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娇艳的脸庞上,尽在她头上,耳朵上,扶着墙的手腕上。

这金钗,这金步摇,这金耳坠,这金手镯……

全是他的心爱之物啊!

说起来,京城得有好些年头没在这时节多雨了。

果然是个多事之秋。

一个月前,号称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东宫宝库失窃,丢了一颗东海夜明珠。圣上震怒,撤了一干禁卫军指挥使的职,命三法司协同锦衣卫侦办此案。

宫里不是头一回丢东西了,朝野纷纷揣测圣上是在借题发挥。但诸如楚修宁这般的天子近臣是知晓内情的,夜明珠是个幌子,东宫宝库真正丢失的,是一幅传世名画,《山河万里图》。

那幅宝画历经朝代更迭,已有数百年历史。自问世以来,始终作为中原皇室的收藏品,后被蒙古铁骑劫掠去北元,一去便是六七十年。

如今大梁国力强势,北元为表交好诚意,将此画无条件归还,暗喻中原锦绣河山,永归大梁所有。

圣上龙颜大悦,命太子保管此画,待来年开春,属国前来朝贡时,在国宴上将宝画取出,与诸国使臣共赏——颇有些显摆的意味儿。

可才昭告天下不久,画就被盗了。

若在国宴之前找不回来,圣上的脸便丢大了。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东宫失窃案毫无进展,今晨,楚修宁被圣上传召入宫,君臣两人进行一番密谈。

圣上的意思是,提前备好一副假画,届时真迹找不回来,以赝品替之。

《山河万里图》作为宫廷收藏品,见过真迹者不多,上得了台面的赝品更是屈指可数,翰林画院里倒是有一幅足以乱真的,却因边角有过焚烧痕迹,无法拿来展览。另需一位技艺高绝的画师重新临摹,做旧。朝会时,让那些番邦使臣远距离瞧上两眼,立刻收回来,料那帮子蛮人也瞧不出什么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