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江州可用

刘羡乘船抵达武昌时,王敦已经领江州兵在此等待多时了。

这两年刘羡命王敦在江州都督军事,其实在朝中同样引起了争议。毕竟他是从晋人中主动投靠过来的,甚至还背叛了自己的亲族,朝野上下无人不对他的忠诚抱有怀疑。

只因王敦的政治影响力极大,既是前晋的驸马都尉,又是琅琊王氏的掌门人,到底不比杜弢寒门出身,没有根基。江州都督一职又是事先与天子谈好的条件,且他与天子是多年好友,所以众人即使对他不满,也只有引而不发。可一旦王敦捅出什么篓子,等待着他的弹劾也绝对不在少数。

而王敦对此也心知肚明,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与地位都极其敏感,肯定有许多双眼睛暗中盯着。故而在转投阵营后的两年时间里,王敦算是一直在偃旗息鼓,几乎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凡是朝中政令,他都不遗余力地完成,凡是他觉得敏感而不能定夺的案件,都先与同僚进行商议,而后上报朝廷,谁也挑不了他的错。

甚至到了今年,王敦连以往奢侈的士人作风都有明显改观。他不仅吃穿用度变得简朴,还以身作则,在自家的公田中亲自耕种起豆苗来了。这使得江州的官风也随之改善,虽不敢说杜绝了刘羡以往深恶痛绝的奢糜之风,但至少袖手空谈的风气已经远不及此前了。

而刘羡再见到王敦,是在武昌的临钓台。

临钓台是孙权称王建都时修建的高台,周遭松柏林立,可以俯瞰江水滔滔,滚滚东流。而王敦就率领着江州文武在台前等待,士卒也随之在城外列阵,队列甚是森严。

刘羡靠近打量他时,但见王敦比以前黑了一些,也瘦了许多,不过他的气质倒还是和以前一样,即使身着寻常的靛紫色戎服,依旧表现得不卑不亢,沉稳且不失风度。

待王敦行过礼后,刘羡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以处仲现在的身子,还满足得了二十九房妾室么?”

这些年来,如果说王敦有什么最值得诟病的地方,那大概就是他妾室太多。因为与公主成婚的缘故,王敦不敢对妻子放肆,便大肆娶纳妾室,以足闺房之乐。自十七岁以来,几乎每半年都要纳一名美娇娘,到今年四十六岁,已经有二十九房妾室了。

天子此言一出,王敦身边的幕僚无不变色,还以为天子是在敲打主君。原因也很简单,王江州到现在也没有一儿半女,人们私下都猜测说,或许是因为他早年纵欲太过,掏空了身子的缘故。而这毕竟是王敦的隐私,因此幕僚们谁也不敢提,唯恐因此触怒了王江州。可天子此时开口,却未免有些太落王江州的面子了。

而王敦听闻此语,便用同样难知深浅的眼神打量刘羡,然后回复道:“在下有心无力,那总好过陛下心力皆无吧。”

说罢,两人皆大笑,刘羡锤了王敦胸口一拳,王敦则恍若无事般地耸耸肩,在场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天子是在与王江州玩笑。

其实朝野百官都低估了刘羡和王敦的交情,两人的关系就算不能好到无话不谈,但无论如何,也是共同经历过腥风血雨,且都有少年时风华正茂的记忆。转眼二十年过去,身边的旧人换了无数,还能有少年时交好的熟人陪伴在身边,这种感情很难忘怀。对于刘羡来说,王处仲固然不足以托付生死,可也仍称得上是莫逆之交。

既然是熟人相见,刘羡便让其余官吏先稍作歇息,他则与王敦在临钓台上散步闲话。

两人随口寒暄了一阵,刘羡先是问王敦近来的家庭现状,尤其是他妻子襄城公主的现状,王敦苦笑道:“还是以前那样,司马家的女儿都是母老虎啊,贱内本来就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她,两人各过各的,也算是相敬如宾吧。”

“这么多年风雨同舟,都走过来了,怎么会瞧不上呢?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还是要珍惜啊!以后也别娶姬妾了。”

王敦倒也干脆,很洒脱地应诺道:“也好,回头我就把那些年轻的都嫁出去,给她们找个好人家,也算省了府里的饭钱。”

说到这,刘羡沉默片刻,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对王敦道:

“处仲,我现在想用你,有很多人说你的闲话,你知道不知道有哪些闲话?”

老实说,虽然表面上十分融洽,但对于启用王敦一事,刘羡不可能没有顾虑。就算刘羡完全信任王敦,但在投靠自己后,无论是朝野的舆论,还是家族内的抱怨,都会对王敦造成很大的心理负担。而刘羡平时可以用王敦守土,可到了这种大阵仗,些许的离心离德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所以在开战前,刘羡有必要和王敦把话说开,并对他进行考察,以确定此次会战中,该把江州军放在什么样的位置。

“当然知道。”面对天子的诘问,王敦先是一愣,随后又恢复平淡,等若寻常地回答道:“无非是说我忘恩负义,狼子野心,数典忘宗之类的吧?我已经听惯了。”

“那你怎么看?”刘羡问。

“人活一世,从来就少不了闲话,我早就习惯了。”面对这个难题,王敦将话语轻轻一抛,重新扔回给刘羡:“我还正想问,陛下怎么看?”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看?”刘羡当然不会上当,又把问题塞了回去。

王敦微微摇首,神情自若地笑道:“既如此,陛下,那我就不得不说一则轶事了,事关一老人、一稚童与一头驴……”

这是一个非常脍炙人口的故事了。简单来说,就是父子两人用驴驮货去赶集,赶集结束后,父子两人又带了驴往家赶,回家路上,路人便指着二人说:“这父子真傻,有驴也不骑。”于是父亲便让儿子骑驴,不多会,有路人看见了,又指着说:“这儿子自己骑驴,不管父亲,真是不孝。”于是儿子赶紧下驴让父亲骑,结果又有人讥讽说:“这父亲自己骑驴,不管儿子,真是不慈爱。”于是父子便一起骑驴,然后又被人嘲讽说:“这父子两人不爱惜财物,要累死这头驴。”父子只好都下了驴,抬着驴回家,最后家里的母亲看了二人回来,又笑道:“哪有抬驴走路的,你们也太傻了。”

王敦说完这则轶事后,抬首看刘羡,淡淡道:“陛下,世人的评价与指责就是这样无稽,若是我们为人处世,还要听从旁人的闲言碎语,恐怕任谁都是大逆不道、无法无天的乱臣贼子。”

言及于此,他注视着刘羡的眼神,刘羡也同样注视着他的眼神,两人沉默片刻后,刘羡指了指两人,又道:“那如此说来,你我之间,谁是父,谁是子,该谁骑驴?”

王敦叹道:“父可以不慈,子不能不孝,还是陛下骑吧。”

说罢,两人又是一阵大笑,经过这番言语后,刘羡终于下定了在这次作战中重用王敦的决心。

王敦随即为刘羡介绍如今江州军的现状。自从去年与安汉军一同演武以后,王敦深感江州军的实力不足,便开始重新操练江州军。而这次操练,王敦深知不能盲目效仿安汉军,毕竟朝廷很明显是要用安汉军作为北伐的主力,其余军队只可能是偏师。因此,他便将建军的重点放在了水师上。

须知江州南有彭蠡泽,北有雷池,天然就是操练水师的好地方。而庐陵、临川郡又有许多古木,正适合制作船板,于是王敦便大量囤积船板,兴修船只,又操练水师,以期有朝一日在淮南方向发起进攻时,能够有所建树。不料赶上了这次的战事,正好可以派上新用场。

根据王敦报给刘羡的数目,眼下的江州军有冒突舰五十艘,艨艟舰四百艘,拍杆楼船三十艘,走舸舰一百六十艘,合计六百余艘。更还有后备的船板,足够再造一百艘艨艟舰,更可以随时对水师进行修补。

当然,战舰的数目并不是关键,更重要的是,这些船只与此前刘羡在巴蜀修建的船只不同,王敦根据已有的新战术,重新对战船进行了革新设计。

大体分为三类,一是设计了能装载大量柴薪又能快速移动的子母火船,使得船夫能把火船划到距离敌军接近的位置后,再从子船上从容逃走;二是在艨艟舰的船舷上预留了孔洞,用以临时安装舫板,使得艨艟舰可以结伴连成一片,在接舷战时进行封锁;三是在楼船上安装了大量张奕设计的拍杆,基本取代了以往的船弩,用抛石的方式来决定楼船间的胜负。

而眼下,这些新型船只都有条不紊地聚集在临钓台下,如同一池鲤鱼般等待刘羡审视。

对于王敦改练水师的消息,刘羡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做得如此大刀阔斧,等到亲眼见过台下的这些船只,刘羡不禁对王敦笑道:“处仲,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义安那边,都说你的江州军是地上弱旅,现在看来,却是江上猛兽呐!”

王敦向来是不愿落于人后的,弱旅两个字给他的刺激,要远远多过咒骂与诽谤,此时他当即拍栏自强道:“我军中不只有江上猛兽,更有勇士谋臣,阖当一用!”

转而在当夜的宴饮上,王敦为刘羡一一介绍自己的幕府诸臣。不得不说,抛开刘羡此前安置在江州的皇甫澹、赵弼、严嶷等人不谈,只谈江州军。王敦麾下的成分非常驳杂,一时间很难形容,不能说没有士人风范,但也有很明显的草莽味道。

王敦任用的人才中,像从弟王含、养子王应、姊夫郑澹、表弟魏乂这些亲戚自不必说,大部分士人都会推举自己的族人亲戚。但王敦很明显是量才录用,除去表弟魏乂较为雄壮,得以重用以外,其余亲戚不过是闲职。要职的任命反而不拘一格,并没有什么地域之分。诸曹中既有沈充、钱凤这样的吴地豪门,也有谢裒、陈颁、诸葛瑶这样的北流名门,同时也有熊甫、梅陶等荆州寒门。

而王敦在武将方面的任用则更加洒脱,既有谢雍、李恒等传统的牙门武人,也有路戎、何康这等自己亲自培养挑选的力士,也不乏从张方、杜弢等流民军中招安来的小将,如樊峻、温劭等人,甚至还有向蚕、袁遂这样的南蛮夷人。

刘羡一一打量过去,心中还是比较满意的。江州军是汉军各部中保留前晋士卒最多的军队,而因为过往晋军与汉军之间的战绩,汉军各部都对江州军怀有轻视之心,公认江州军是汉军中不能打硬仗的弱旅。但现在从精神面貌上来看,在王敦的精心整顿下,江州军确实出现了很大的改观。文武之中虽然有一些骄气,但也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横劲,绝对不是义安中大家刻板印象中的那支弱旅,至少是不会露怯的。

王敦也是等待得太久了,他眼见着自己投奔刘羡以来,其余各部频频立功,只有他这一部无所作为,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心底早已是急切无比。即使在临钓台上已经表明心意,借着喝酒的劲头,他又对天子道:“陛下,年轻时在洛阳东宫,废太子想要听乐,于是您吹笛,我擂鼓,令乐妓哑然,同僚无声,今日还能再闻么?”

这其实就是请战,刘羡笑着颔首道:“好啊,那你我今日再合奏一曲吧。”

两人当即就合奏了一曲《甲士列阵曲》,王敦击鼓如层层铁骑踏地而来,飞鸟惊起,猛兽惊骇,激起热血奔涌。刘羡则吹笛如风,像是阵阵寒风从冰河扑面而来,呼啸漫卷,经久不息,让人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两人合奏间,可谓音节谐捷,神气豪上,慷慨澎湃,傍若无人。

一曲奏罢,全场寂静无声,王敦悠然收回鼓槌,拱手问刘羡道:“敢问陛下,现在观我江州如何?”

刘羡则放下竹笛,笑叹道:“江州酒可饮,山可观,兵可用,我期待诸位为国立功。”

于是宾主尽欢,江州文武咸称万岁。而两日以后,大军再次开拔,三万水师浩浩荡荡地顺流而下,兵锋直指丹阳于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