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请你去的?”
“是。”朱由桢低下头,“臣的军队里,有人被天道盟收买了。他们趁着臣巡视边境的时候,把臣引到了蛮荒地带里,然后臣就被抓了。臣被关在总坛里,关了整整一个月。”
秦夜的心跳得很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在总坛里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朱由桢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他们只是让臣见了一个人。”
“谁?”
“天道盟的最高首领。”朱由桢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秦夜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见,“那个人——不是男人。是个女人。”
秦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女人。
天道盟的最高首领,是个女人。
“她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臣不知道她多大年纪。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可又很老。臣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眼睛。”
“她跟你说了什么?”
朱由桢沉默了很久。
久到凉亭外面的蝉都叫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说——她不是大乾的人。她说她的祖先,是大乾的敌人。她说天道盟存在的目的,就是要把大乾从这个世上抹掉。”
“为什么?”秦夜的声音很冷,“她的祖先是谁?大乾灭了她的国?杀了她的人?”
“她没有说。”朱由桢摇了摇头,“她只说了一句话——‘你回去告诉你的皇帝,这片土地上欠的血债,迟早要还。’”
秦夜站在凉亭里,半天没有说话。
欠的血债。
这个词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大乾开国上百年,打过多少仗,灭过多少国,杀过多少人,他数不清。那些被灭掉的国度里,有没有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的后代,逃到了蛮荒地带里,建了一个组织,等着复仇?
他不知道。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乌先生为什么不是北边的人。因为天道盟的根,不在北边,在南边。在比西南更远的地方,在大乾的疆域之外,在一个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寻找的地方。
“靖南王,那个女人的名字,她有没有告诉你?”
朱由桢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名字。她只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
“还债。”
“还债?”
秦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含着一颗苦药。
朱由桢点了点头。“她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让人把臣送了回去。从那以后,臣的军队里就时不时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火铳、火药、来历不明的银子。臣知道是天道盟的人在渗透,可臣管不住。臣手底下的人,已经被他们收买了大半。”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朕?”
朱由桢苦笑了一声。“陛下,臣怎么告诉您?臣说臣被天道盟抓了,关了整整一个月,见了他们的女首领,然后被放了回来——陛下信吗?朝堂上那些人信吗?他们只会说臣通敌叛国,说臣跟天道盟勾结,说臣的靖南王爵位该撤了。”
秦夜沉默了。
朱由桢说得对,朝堂上的人只会觉得他在编故事,或者觉得他真的投靠了天道盟。
“现在朕信了。”秦夜说,“可朕需要一个证据。”
“什么证据?”
“那个女人给过你什么东西没有?信物、信件、或者任何能证明你见过她的东西。”
朱由桢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她什么都没给臣。她只是让臣看了她的眼睛,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把臣放了。”
秦夜在凉亭里踱了几步。
没有证据,只有朱由桢的一面之词。如果他把这件事拿到朝堂上,那些大臣们还是会怀疑。他们需要一个可以看见、可以摸到、可以查证的东西。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除了眼睛,你还看到了什么?”
朱由桢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臣记得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发亮,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子的末尾系着一颗珠子,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红。”
“她的衣服呢?”
“穿的是黑色的袍子,很宽大,把全身都遮住了。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臣看不懂那是什么花纹,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
“她说话的声音呢?年轻还是苍老?”
“年轻。”朱由桢毫不犹豫地说,“她的声音很年轻,像是二十多岁的女子。可她说话的方式不年轻,那种语气、那种用词、那种气势,不像一个年轻人能有的。”
秦夜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黑色的袍子,金色的花纹,红色的珠子,年轻的声音,老成的语气。
这些细节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不够。他需要更多。
“靖南王,你还记得那个总坛的位置吗?从新乾城往南,要走多久?往哪个方向?”
朱由桢又想了想。“臣当时是被蒙着眼睛带去的,看不见路。臣只记得走了很久,至少半个月。路很难走,上坡下坡,有时候还要涉水。臣能感觉到气温越来越热,湿气越来越重,空气里有一种很浓的花香。”
“花香?”
“对。一种很浓的、甜腻腻的花香。臣从来没有闻过那种味道,不像大乾任何一种花。臣问押送臣的人那是什么花,他们不说话。”
秦夜把这个也记了下来。
甜腻的花香。也许是一种只在南方蛮荒地带生长的植物。
他决定让方文镜去查。
朱由桢离开御花园之后,秦夜一个人在凉亭里坐了很久。
蝉不叫了,太阳开始西斜,御花园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太监们在不远处候着,谁都不敢上前打扰。
秦夜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句话——“这片土地上欠的血债,迟早要还。”
大乾开国,杀的敌人无数。
可那些敌人,大多数是北边的游牧民族,是草原上的骑兵。
他们跟大乾打了上百年的仗,你杀我我杀你,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