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散去,陈炳正欲转身离开,身后蓦地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陈兄。”

陈炳脚步一顿,身形微凝,随即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杨玄正负手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

他神色看似淡然,目光却如同深潭,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沉沉地落在陈炳身上。

“杨兄。”

陈炳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意。

杨玄并未回应那笑容,只是迈开步子,走近了几步,直到两人之间仅余下几步之遥。

他刻意压低了本就沉稳的嗓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充满警示的意味,几乎是用气声道:

“陈兄,事已至此,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沉甸甸的石头,砸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壁垒上。

陈炳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焊在了脸上。

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飞快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探究:

“杨兄,何出此言?”

杨玄的目光更深沉了,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直视着陈炳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户部的事,楚奕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个份上,我们再做什么都晚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陈炳略显僵硬的嘴角。

“那些主动拿出去的东西,能舍的就舍了吧。”

“弃车保帅的道理,陈兄应该比谁都明白。”

陈炳脸上的笑容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住,瞬间僵滞了一瞬,随即又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抹平。

他深深地看了杨玄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其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审视,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恼怒。

紧接着,他嘴角扯了扯,牵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连声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多谢杨兄提醒。”

杨玄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微张,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兄,我先回去了。”

他深深地看了陈炳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未尽之言与深深的忧虑,随即利落地转身。

陈炳站在原地,如一尊凝固的石像,目送着杨玄挺拔的背影离去。

他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笑容,如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一点慢地褪去、剥落。

最终,被一种阴恻恻的冰冷彻底取代。

“弃车保帅?”

他鼻腔里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带着浓重的讽刺与不屑。

杨玄啊杨玄,你还是太天真了。

他心中无声地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另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往权力之巅的路。

……

另一处,深宫幽径。

长廊深深,仿佛没有尽头。

女帝走在最前面,步履是从容不迫的帝王气度。

楚奕推着萧隐若的轮椅,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

萧隐若端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如青松,下颌微收,目光平静如水,直视着前方女帝的背影。

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视一眼身后推着轮椅的楚奕……

女帝停下脚步,优雅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楚奕和萧隐若身上。

“奉孝,今日这事,你办得很好。”

楚奕闻声,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女帝轻笑一声,笑声在静谧的湖畔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玩味。

“能将户部那群蛀虫一网打尽,若是分内之事,朕早就让旁人去做了。”

她向前踱了一小步,目光灼灼。

“奉孝,你不必谦虚。这满朝文武,能让朕放心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楚奕眼帘微垂:“谢陛下信任。”

女帝点了点头,神色转为郑重:“不过,户部这次查出大半官员都有问题,接下来户部的事务不能停。”

“这是个至关重要的部门,需要一个能臣去主持。”

“奉孝,你可有人选?”

楚奕略一沉吟,似乎将朝中官员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才沉稳答道:

“礼部尚书赵敬文,此人清廉刚正,精于庶务,未曾卷入任何贪墨案中,风评甚佳。”

“臣以为,可调他入户部主持大局,定能稳住局面。”

女帝微微颔首,似乎在考量此人的分量,果断道:“好,就依你所言,调赵敬文入户部,暂代尚书之职。”

“陛下英明。”

楚奕再次拱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一直沉默的萧隐若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打破了湖畔的宁静:

“陛下,户部的蛀虫,不单单只有那一些。”

“户部那帮人,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潜藏着。”

“朝堂之上,与户部有勾连的,绝不在少数。”

“这一次查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水下的庞然巨物,尚未显露分毫。”

女帝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方才的赞赏笑意彻底敛去,目光骤然变得深沉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奉孝,这件事,你怎么看?”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楚奕迎着女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神色依旧沉稳如山。

他挺直了脊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陛下,臣以为,户部的事可以继续查,但不能急。”

“哦?”

女帝眉峰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户部那些官员,与朝中各方势力的往来账目、密信、契书,臣已命人暗中整理,目前掌握了一部分。”

楚奕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这些证据,足以证明许多人,甚至身居高位者,与户部贪墨案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但是陛下,今年朝廷已经地震好几次了。”

“先有谢氏之乱,朝野震动,后有关中灾情,人心浮动。”

“如今户部再被一锅端,已是伤筋动骨。”

“若此时继续深挖下去,牵扯过广,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必然再次陷入剧烈动荡,恐伤及国本。”

女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古井幽潭,将楚奕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