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雪泥鸿爪,帝归幕起

听起来,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些草率和莽撞,甚至对如今的他们而言,多少也带点不合适。

可少年人的意气,不就是这般率性吗?

若每做一件事情都理性地用利益来衡量,那人生,又该多么无趣。

李仁孝当即看向齐政,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看行,你觉得呢?】

齐政微微一笑,“那边有个凉亭,我还命人带了酒。”

聂锋寒和李仁孝当即哈哈一笑,一起走了过去。

田七将一个食盒提过来,在地上铺上毯子,三人席地而坐。

坐下之后,他们倒也没急着比试什么,先将酒坛取出来,一人倒了一碗,仰头饮尽,一股江湖豪气,便油然而生。

此刻的他们,不再是王爷、降臣,不再是身负种种恩怨的显赫人物,就只是三个志趣相投的年轻人。

李仁孝捻了一块手撕的烧鸡,吃完之后,笑着开口,“聂兄,今日你打算怎么斗?”

聂锋寒放下酒碗,望着山上书院的方向,“咱们就别搞那么复杂了,瞧见这物是人非的模样,心头伤感难免,不如就以这缅怀之意,以诗助兴,各自作诗一首如何?”

李仁孝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你这是比试吗?分明是送死好吧?谁不知道这儿坐着个小诗仙啊?咱俩做的诗还能给人看吗?”

聂锋寒一怔,旋即无奈一摊手,“其实我也只是想抛砖引玉,看看齐兄能不能再做出一篇大作来的。”

李仁孝眼前一亮,“那要不我们俩直接认输,让齐兄直接出招如何?”

聂锋寒一拍大腿,“果然你的脑子比我好使,就这么办吧!”

在一旁默默对付烧鸡的齐政看着二人无奈一笑,“你们就这么三言两语就将我安排了吗?”

李仁孝的笑容略带着几分勉强,“这不是我们有自知之明嘛。”

齐政并未强迫,因为,李仁孝和聂锋寒的身份,和如今的敏感处境,注定了他们不好再进行什么公开的文学创作。

一个不怀好意的强行解读,就有可能葬送他们一生。

李仁孝方才的提醒和聂锋寒及时的醒悟,也正是想到了这一茬。

齐政看着二人,看着他们原本飞扬的神色,在悄然间变得有些黯然,心头暗叹了一声,轻声道:“其实从当初初见到现在,从时间上看,并不久远,但我们的生活,都有着太多的变化了。”

聂锋寒和李仁孝都缓缓点头,过去几年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悄然滑过。

从大梁楚王造反到两路夹击大梁,从齐政平江南到渊皇城惊变,从北渊亡国到西凉纳土,原本数十年才会走过的变故,就这样在短短三四年间,密集发生。

“我们就像是被这时代的巨浪所挟裹的人,在其中挣扎求活,险死还生,好在最终的结局都还不算太差。”

聂锋寒和李仁孝默默点头。

是啊,虽然和最初的雄心壮志相比,如今的境遇有所不如。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能活着,能有相对优渥的条件,还能继续发挥自己的能力,的确并不算糟糕。

齐政的目光扫过山下的中京城,风吹动他的发梢。

他的声音在风中轻轻响起,带着一种世事更替的沧桑。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聂锋寒和李仁孝同时安静了。

人生如鸿飞,偶然故无常。

人生如此,世事亦如此。

在这场漫长的征途中,所历之事,就像那万里飞鸿偶然在雪泥上留下爪痕。

飞鸿振翅,无问西东,人生亦是如此,所有的遭遇既为偶然,亦非终点。

顺适自然,便可少些感怀,亦能减些烦恼。

聂锋寒没有说话,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

李仁孝看着齐政,佩服地叹了口气,“齐兄之才,真如高山仰止。只是这首诗,似乎还未完?”

齐政缓缓道:“够了。”

聂锋寒放下酒碗,抬头看着天边的云彩,面露感慨,“齐兄此诗说得通透,人生之际遇无常,我等应怀一颗坦然之心,笑对风波。”

李仁孝认可地点着头,“是啊,这些年虽然天翻地覆,但如今总算是天下大局已定,诸事安稳,我们也可以缓一口气了,这结局其实本身也算不上差。”

说着他朝着齐政一拜,“齐兄劝慰之心,在下感激不尽。”

按理说,以齐政的性子,此刻该谦虚地温言客套。

但齐政坐着并没有动,手中端着酒碗,平静地看着李仁孝。

那神色不算冷,目光不算深,但却带着一种让人迟疑的压力。

聂锋寒也疑惑抬头,和李仁孝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哪一句话得罪了他。

齐政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后响起。

“李兄,你当真以为,眼下诸事安定了吗?”

李仁孝的神色悄然一凝。

聂锋寒也疑惑地看着齐政。

山风忽地大了些,在林间吹出几声呜咽。

远处,中京城依旧歌舞升平,繁华得让人震惊。

数日之后。

未时的阳光正烈,但穿不透那扇巨大的树冠,反倒衬得那大树底下愈发荫凉。

那位中年男人半躺在书房之中,翻看着玄真观这几日送来的资料。

他虽表面看起来吊儿郎当,但真正做起事情来,却是十分稳重而认真。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度过了最初的新鲜期,总感觉玄真观近些日子送来的那些秘闻和消息中,有价值的越来越少了。

房门外,脚步声响起,江墨敲门后,走入了房间。

“六少爷,今日镇海王又与聂锋寒、李仁孝一道去了城外的长亭。”

中年男人闻言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后,看着面前的心腹,“你怎么看?”

江墨也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属下以为,从情理上说,如今朝堂诸事皆定,镇海王权力稳固,李仁孝和聂风寒亦是他人所共知的好友,如今这局面之下,双方多了些相聚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合乎情理。”

说着,他又顿了顿,“但是齐政行事,向来神鬼莫测,很有可能他在此事之中又藏着什么阴险心思,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中年男人认真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以齐政的功绩和能力,我们绝对不能像我那个愚蠢的二叔一样看轻他,甚至应该加倍地重视。不过,单就眼下他做的这个事而言,却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可他却并没有接着阐述,而是抬头看着江墨,“今夜,咱们该去哪家了?”

这突兀的转折差点闪了江墨的腰,他嘴角抽了抽,“如果按照计划的话,今夜该去清音阁了。”

中年男人一拍大腿,“音律好啊,音律得学啊!就该去学音律,走走走!准备出发!”

江墨强行绷着嘴角,“属下遵命。”

西北,环州城。

城头,一个身影平静地站着,在他身后,或明或暗的护卫组成了一道谁也无法突破的防线。

因为,他是如今这个天下最尊贵,也是最有权力的人。

大梁皇帝,启元帝皇甫靖。

上午抵达环州城的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对地方官兵的慰问和检阅。

虽然如今随着西凉收复,环州已不再是前线,但驻防之事还没有调整完毕,西北边军主帅钟世衡依然坐镇此地,统管着西北边军诸军事。

以前因为西凉和北渊的实力差距,以及事实上的边防压力,西北边军总是被北疆边军压过一头。

但随着此番钟世衡一战大破西凉主力,甚至逼得西凉国主自刎,为促成西凉纳土归梁立下了汗马功劳,西北边军的士气高昂了许多,胸膛也能够挺了起来。

再加上林鹿率军助阵的举动,又不动声色地缓和了两支边军之间的矛盾,朝廷对于西北边军颇为满意。

钟世衡也借此功劳如愿封了侯,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不过,那份意气风发,是对外人的。

在面对启元帝这个他的权力来源的时候,这头西北之虎不敢有任何跋扈,恭敬得如同一只温顺的猫。

而他麾下的儿郎们,也同样老实,在启元帝的赫赫声威之下,竭力展示着自己的勇武与忠诚。

检阅完了部众的启元帝,走上城墙,站在城头,他的手轻轻抚过,感受着城墙砖上那些刀劈、剑砍、火燎的痕迹,目光看着下方那片广阔的战场,仿佛瞧见了当初在这片土地上的血腥厮杀,他的眼神之中竟带着几分痴迷和向往。

他的皇帝当得很成功,甚至单看如今的功劳,堪称有梁一朝坐二望一的存在。

但他很清楚,那不全是他的功劳,只是他遇上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奇才倾力辅佐,方有如此功业。

同时,在他的内心深处,若是有得选,他更愿意做一个像凌岳一样的人。

提枪跃马,横扫疆场,气吞万里如虎。

但他知道,这个愿望此生是注定无法实现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略显模糊的前方,又看着掌心握了握拳,心头暗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脚步声悄悄响起。

启元帝没有回头,并非是他耳朵有多么尖,能听出那是童瑞的脚步声。

而是因为就凭他身边那些明里暗里的护卫,若是真有心怀不轨之人能够走到他身后来,那他就算提前发现了也很难活命。

“陛下,中京密报。”

童瑞恭敬开口,而后双手递上一个折子。

启元帝伸手接过,打开一看,上面详细禀报了朝廷近期发生的主要大事。

其中包括了周家案子的最终定夺等。

对于将苏州周家之案定性为关中窝案的延伸,而非直接将世家大族抱团对抗朝廷的事情摆到明面上这个决定,启元帝是知晓并同意的。

所以简单看完之后,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折子里,还夹着一封信件,那是百骑司的密信。

他检查了一下密信的火漆,缓缓打开,而后眼神悄然凝住。

那上面,是百骑司最近认为值得上报的一些情报,包括玄真观、包括王小娥,也包括忽然偃旗息鼓的某些人群。

启元帝捏着手中的信纸,沉默不语。

这些年所养成的政治敏感,让他从这些内容中,嗅到了浓浓的阴谋味道。

片刻之后,他转头看着童瑞,“安排一下,明日一早便出发,将进度加快些。”

童瑞心头一凛,恭敬答应。

接下来这些日子,整个天下似乎终于从疾风骤雨中冷静了下来,波澜消退,多了几分平静。

江南之地,那场从官场蔓延到民间的大清洗,余波缓缓收敛;

从吏部派下来的新任官员陆续到位填补了空缺,各家大族在江南的新任代表也渐次归位,秩序被重新维护起来;

海运总管衙门依旧是日入斗金,汇聚着天下最惊人的财富;

除开回师上岸的汪直,在得知周家消息后,直接坐船前往金陵,从牢里将暂时关押在金陵等候处置的韦重山拖出来暴揍了一顿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故。

北面,燕帝慕容廷在宇文锐的帮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重新捏合了这个新生的燕朝。

传闻他即将挥师出征,平定伪汉的叛乱,彻底扫清辖境内的叛军,巩固自己的统治

但刘潜在“四兴大汉”的精神鸡血下,励精图治,又加上大梁的海上支持,已经迅速整合了自己眼下的地盘,打造出了一支能战且忠诚的军伍。

北面的局势看起来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会迎来真正的安稳。

西北之地,启元帝的出巡就如同一道春风拂过,让原本还略有不安的西北大地,迅速且彻底地平静了下来。

清理与重塑,在他的出巡期间,彻底收尾完成。

在那些能臣干吏们的辛劳之下,西北之地,以一种极其迅猛的姿态,融入了大梁的统治。

位于天下核心的中京城,这些日子里,同样波澜不惊。

朝堂一派安稳,镇海王权柄滔天,全真观香火鼎盛,三位老友时常相聚,一对主仆浪迹青楼。

就在七月底的一天下午。

那间大树下的院子中,中年男人正趴在床上揉着腰,感慨着中京城的青楼,实在是他娘的太多了。

这样下去,铁杵怕是都要磨成针。

江墨同样盯着两个空虚的黑眼圈,来到了他的面前,“六少爷,陛下仪仗已离开西京,直奔潼关而来。”

中年男人立刻坐起,那张写满了囊中羞涩的脸上,摆出认真的凝重。

“按计划行动,这个时间,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