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拉·海耶斯的速度很快。

她有一双没穿过小鞋的大脚——和当今世家贵族的那些小姐们截然不同,那双脚落地四平八稳,穿着一双棕色系的猎装系带靴,看起来和那些在战场上跑过来跑过去的大头兵们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样也帮助她更好地跨过那些白玉石板,不会将鞋跟卡在某个石砖的缝隙中硌掉后跟,然后娇滴滴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的派头实在很足。

那身橄榄绿色的猎装夹克和一条深棕色的马裤同样与那些小姐们截然不同——那并不淑女,也不美观,只有实用性发挥到了极致。

闪亮的双排铜扣和皮质系带有一部分来自军队,这同时彰显了她的军事背景。

就像所有人所说的那样,海耶斯家的小姐、未来的皇太子妃容貌并不俏丽。

她有一张略显方正的脸,因为风吹日晒,皮肤难免粗糙,脸颊上带着深浅不一的雀斑;她的眼睛也并不美丽——格林帝国的人们认为蓝色眼睛和绿色眼睛是美丽的象征,但海耶斯家的孩子都有一双介于灰色和褐色之间的“不算漂亮的眸子”,眼尾微微下坠,含着怒气和焦急。

两个来自海耶斯家的仆人——也许是退伍的战士正跟在她身后,三人形成了一只尖锐的矛。

他们在皇宫中大步向前,忽略了一切阻挡的意志,轰然撞开了眼前的那扇门!

宽阔的宫殿内一瞬间安静极了,那些原本讨论得十分激烈的大臣们回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张口之前,未来的皇太子妃举起了自己的手。

那声音振聋发聩。

“我异议!”

……

这是一场严肃至极的会议,或者说,是一场弹劾,更严重一点——这是一场军事政变。

米尔克罗斯大败是这场军事政变的开始,吃了败仗的消息传回帝都,上至王侯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没人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

格林人几百年没吃过败仗了。

况且,这次的败仗不是什么几个兵卒在边界线上摔了一跤,作为反打的某种借口——而是真真正正地叫人在战场上剜下去了一块肉!

至少两千五百人在这场战争中牺牲,米尔克罗斯连带着周围六个城镇失守,道路截断,直接导致格林帝国和南边大片疆土断联。

最重要的是……

马绍尔一世的脑仁子都在隐隐作痛。

最重要的是,牺牲的这两千五百人中至少有一半是从帝国第二军团抽调去的援军,其中大部分军人出身优渥,这次本就是抱着去战场上镀镀金的想法投入战争的。

他们的父母、家人大多在格林帝国拥有爵位和土地,有一些甚至是中高级贵族的血亲。

马绍尔一世本不打算把这些家伙送往前线战场的。

此次一同征调的支援军还有三千人来自实战部队,本来三千人护住七百人的贵族兵绰绰有余,可谁知道……

“这是场军事指挥上的大失败!”

军事大臣艾恩斯沉声道:“先生们,我并不打算把那些军队里潜规则翻出来说,什么镀金不镀金的——这些话或许会唤起有些人心中的伤痛,或许又会把大家的脸皮摔在桌面上——我只说一句话,如果不能确定支援军的准确抵达位置,就不该冒险抽调援军!这次战役的失败,全因为援军没能及时地抵达战场!主导这次支援行动的海耶斯家应该负全责!”

“我赞同。”

塞巴斯蒂安虽然没有到场,但待在他阵营里的人不在少数。

海军的人站出来说道:“这完完全全是指挥的错误,我们无法逃避,我们需要正视这场错误。”

“诺兰·海耶斯需要立刻返回帝都接受调查!如果其中存在坑害贵族子弟的阴谋,我们需要对其进行严惩!”

“严惩不贷!”

马绍尔一世搓着脑袋,目光落在了哈莱的身上。

哈莱给自己找了一对假耳朵——因为是临时找的,所以怎么看怎么有些奇怪。

皇帝已经安排人去给他定制耳朵了,但是想要和真家伙无限接近,材料和工艺都要耗费很长的时间。

哈莱沉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看了看皇帝和皇太子的脸色,聪明地开口道:“话不能这么说,毕竟是战争,如果出了一点错误就要严惩战场指挥官的话,那么这场仗到底该交给谁来打呢?如果每打输一场战争就要立刻拿下战场指挥官,那么士兵们该如何想?指挥官都保不住自己的位置,那么士兵们是不是该等待着秋后算账呢?”

“一点错误?你管这叫‘一点错误’?该死的尤里卡!如果你的儿子死在了这场战事里,你还会这么语气平淡吗?”

“我可没有要送到军队里去镀金的孩子!”

“你胡说什么呢!”

气氛越来越焦躁,几个脾气旺的当即拍桌子叫板,丝毫没注意到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马绍尔一世。

帝国如何?皇帝如何?大臣们又如何?

吵起架来也不比那村头的无知村妇要优雅到哪里去!

真要打起架来,贵族老爷们的胡子倒比村妇们的发髻要更好扯!

艾恩斯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皱。

他并不打算把争吵的点转到那些年轻的贵族兵上去。

贵族们吵得越厉害,反而越不利于塞巴斯蒂安回归。

他得让战争回归战争,胜利回归胜利。

“帝国何时吃过这样的败仗?”

他大声道:“在陛下还亲临战场的时候,我格林帝国军队向来是无往而不利。如今,陛下不过是稍微歇息片刻,就让这样的宵小在格林人的地盘上纵马狂奔了?简直是可笑至极!”

他转身看向马绍尔一世:“陛下,恳请您带领您的士兵再一次发起冲锋吧!我甘愿为您牵马!”

大臣们愣了,架也不吵了,桌子也不拍了,直愣愣地转头看向皇帝。

皇帝的脸色没好看到哪去。

他看着艾恩斯的眼神带着猜测。

疯子。

他的朝堂里站了一个让五十多岁老头挂帅的疯子!

可皇帝要说什么呢?

‘不行,我老了’?

‘我打不动了,我现在除了睡睡女人,啥事儿也干不动’?

马绍尔一世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于是,当海耶斯家的那个女孩撞开门走进来的时候,马绍尔一世的第一反应是:真是个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