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睡魔(十四):矢量操作。

哥谭的酸雨在百米高空被圣光点燃。

冰冷的雨水尚未触及地面,便化作无穷无尽绚烂的光晕,

悉数折射在黑曜石王座的边缘。

萨拉菲尔端坐其上。

少年单手支着下巴,视线穿透下方的圣光瀑布,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这片运转超载的血肉流水线。

地狱领主们的工作效率无可挑剔。

可问题,也正是出在这种过高的效率上。

「有些不对。」

及踝深的积水里,蝙蝠侠冷不丁开口。

他甩开披风,踩碎了一只爬行食屍鬼的颈椎。

「你们发没发现……」披风斗士嗓音发寒,「这群怪物死得太乾脆了。」

亚瑟抡圆了黄金三叉戟。

戟刃裹挟着数百磅的动能,将一头漏网的巨型蝙蝠像拍棒球一样,硬生生拍进掀开的下水道井口。

七海之王大口咳出倒灌进肺里的酸雾,抹掉胡须上的碎肉。

「这他妈不就是一群脆皮垃圾吗?」亚瑟喘着粗气,指着不远处一头正把木乃伊按在地上生啃的地狱犬,「在这群喝了奶的地狱土狗面前,它们当然死得乾脆!难道还要留下来喝茶?」

「不是『死』。」

神都陡然道,龙王金色的竖瞳顺着水纹的走向,一路向上攀爬,锁定韦恩塔的方向。

「动动你塞满海带的眼睛,亚瑟。」

神都冷笑,长剑指向一滩刚被恶魔踩碎、正迅速乾瘪的黑泥,「抛弃了这些无用的物质躯壳。最核心的绝望与怨毒,正逆流而上。」

亚瑟皱紧眉头,将三叉戟杵在地上。

「什麽意思?」

「闭环。」

蝙蝠侠接下话茬,「能量在循环。一股奇异的能量赋予了梦魇物理实体。而当实体被恶魔撕碎後。塔顶上的那个疯子,就得到了被过滤後的能量。我们杀得越快,他充能越快。」

亚瑟终於听懂。

不愧是蝙蝠侠。

「合着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其实是在给刷着白粉的神经病当榨汁机?!」七海之王盯着手里沾满黑泥的三叉戟,一阵恶寒。

「你的大脑终於不是只有肌肉了。」神都点评。

随即仰起脖颈。

他看向高空。

萨拉菲尔依然单手托腮,没有下令停止。

永远透着温吞与悲悯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比,正冷眼旁观着这场被恶意加速的能量提纯仪式。

兄长,你在等什麽?

神都不解。

等小丑吸乾哥谭所有的『恶』,撑爆肉体?还是在评估这群地狱领主的利用价值,计算着把它们也当成这场大戏里的消耗品填进去?

该死的...

到底谁才是玩弄人心的魔王。

神都的自尊心在酸水里发酵。

被一个整天只会端牛奶的老好人抢了剧本,这种屈辱比被亚瑟按在海里喝海水还要难以忍受。

不过现实没有留给龙王太多复盘心理阴影的时间。

仿佛是为了印证萨拉菲尔的沉默与三人的推论,街角深处的黑暗猛地沸腾起来!

「咔啦——」

路面开裂的杂音撕破了雨夜的底噪。

散落在十几个街区、失去活性的数百滩黑色泥水,突然摆脱了重力的束缚。

它们开始拉扯、汇聚。

顺着柏油马路的裂缝,齐刷刷地向十字路口的中央倒灌。

「见鬼。」

亚瑟握紧戟柄,双腿紮下马步,「这又是哪个神经病的创意?」

黑泥堆积,压缩。

短短半秒。

一具庞大到遮蔽了天空的躯体,硬生生从地底拔出!

下水道的生锈铁管被强行熔铸成骨架,报废警车的底盘构成了它的胸腔。无数残缺的毒藤、翻卷的鳄鱼鳞片、木乃伊的腐烂绷带,混合着恶臭的淤泥,野蛮地填补进它的血肉。

沼泽怪物。

高达百尺。

它低下头,三根水泥电线杆拼成的右臂横扫而出。

距离它最近的两头地狱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吠叫,便被这股纯粹的质量碾成了肉泥,死死嵌进旁边的红砖墙里。圣光照在肉泥上,只催生出一团徒劳蠕动的肉芽。

亚瑟仰着脖子,看着这头连下巴都看不见的怪物,咽了口唾沫。

「神都。」七海之王嗓音发乾,「你那本破书里,有教过怎麽处理这种发臭了的海鲜麽?」

「你终於承认这是海鲜了?」

神都双手握住剑柄,地狱火将脚下的污水尽数煮沸。

「那麽就烤了它。」龙王眼底迸出暴戾的杀意,「或者,被它当成肥料埋了。」

「轰——!」

粗壮的毒藤凿穿地表。

百尺高的畸形躯体向下施压,错节的根须在地下野蛮扩张。

气流尖啸。

抓钩脱手,蝙蝠侠腾空拔起,避开地表绞杀。

下方退无可退。

亚瑟双腿紮入泥水,大腿肌肉隆起。黄金三叉戟横切,戟身死死顶住翻滚而来的沥青巨浪。

神都连脚步都没挪移半寸。

喉间滚出一声冷哼。

纯粹的地狱业火顺着少年的小臂攀爬,注入剑柄。

阔剑的火光迎风暴涨,化作一柄撕裂雨幕的冲天火刃。

神都双手持握,自下而上斜撩挥斩。

高温气化了扑面而来的沥青路面,去势不减,斜切进百尺巨兽的胸腔。火墙过境,庞大的梦魇躯干连同无数哀嚎的残肢,烧作漫天飘洒的灰白余烬。

但如此的斩击却是徒劳。

余烬尚未落回水洼,地缝里涌出的黑色污泥已然填补了空缺。毒藤重新编织,骨骼再度黏合。百尺高的躯体完好无损,甚至硬生生拔高了数丈。

巨兽扭动新生的长臂,反手横扫。

三头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地狱领主惨叫出声,断骨横飞,庞大的身躯砸穿了两排红砖墙,胸骨尽碎。

高空之上,无暇的光轮依旧转动。

纯白色的瀑布垂落废墟,覆盖在重伤的恶魔身上。

肉芽蠕动。

但这回,癒合的进度肉眼可见地陷入迟滞。

污染似乎压过了光轮的净化阈值,折断的骨刺卡在黑色的腐肉里,迟迟无法归位,恶魔的哀嚎声在雨夜中越发凄厉。

龙王拄着火剑,站在沸腾的酸水里。

他仰起脖颈,黄金瞳越过重重雨幕与飞灰,直刺云端上的黑曜石王座,嘴角扯出恶劣的弧度。

「这就是你的仁慈?我的兄弟?」

神都吐出嘴里的血水,嗓音穿透雷暴,回荡在空旷的废墟上,「就这麽端坐在上面,看着你的狗在这堆烂泥里一点点碾碎?」

披风撕裂雨幕。

蝙蝠侠轻巧地落在一段尚未坍塌的残垣上。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下方满身戾气的龙王。

「收起你的脾气,神都。」披风斗士嗓音发寒,「宣泄情绪杀不死怪物。」

神都气极反笑。

他攥紧剑柄,正欲将这个敢对自己指手画脚的凡人连同废墟一起烧成灰烬。

异变陡生。

沼泽巨怪根本没理会脚边这几只互相内讧的虫子。野兽的本能让它清晰地嗅到了真正的死神气息。它仰起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漆黑的巨口直直对准了半空中散发着致命圣光的萨拉菲尔。

恶臭的酸雾在巨口中极速压缩、坍缩。

「保护我主!」

站在废墟边缘的地狱公爵最先反应过来,扯开双翼试图升空拦截。

「轰——!!!」

一团水桶粗细的墨绿色光柱,破膛而出。它化作一门防空巨炮,带着摧枯拉朽的能量,径直轰向半空中的黑曜石王座。

光柱过境。

尼禄眼神一凛。

金发女恶魔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魔力在掌心凝聚。

可一只乾净的手横在她的身前。

萨拉菲尔拦住了尼禄。

面对填满视野、将整片夜空映得惨绿的死亡光柱,端坐在王座上的少年连姿势都没换。

「力量是什麽?各位恶魔先生?」

他迎着光柱,擡起未沾染半分泥水的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外。

动作轻柔,宛如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力量是工具。」萨拉菲尔自问自答,「而掌控力量。其实就和在堪萨斯的农田里控制一头老牛耕地一样。你不需要和它比拼力气。」

少年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光柱,落在下方正死死攥着三叉戟、满脸呆滞的亚瑟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羞涩的笑意。

「你只需要,熟练地牵住牛鼻子,控制它的方向。」

「所以,回去吧。」

「轰隆——!!!」

狂暴的光柱在距离萨拉菲尔掌心不足三寸的位置,硬生生停滞。紧接着,这股足以溶解一切的能量,摺叠、反转。

它以比来时快上十倍的恐怖速度,沿着原有的弹道轨迹倒灌而回!

绿色的流星砸中地表。

巨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胸腔便被自己的攻击轰出了一个足有卡车大小的贯穿性空洞。剧烈的反冲力将这头重达数千吨的怪物掀翻在地,砸碎了整整半条街区的路面。

亚瑟抹了一把被强风吹歪的金发,张大嘴巴。

「发生什麽事了?」七海之王看看天空,又看看地上那头胸口漏风的怪物,「怎麽还带反弹的?我打游戏都不带这样的,他是开了麽?!」

蝙蝠侠从残垣上跃下。

「他改变了力的方向。」黑暗骑士压低嗓音,语气中透着凝重。

「何意味?」亚瑟皱起眉头,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胡须,「我高中主念的是海洋环境保护学,没选修过你们哥谭的谜语人课程。」

男人侧过头,冰冷地扫了这位海底文科生一眼。

「加速度。方向。」蝙蝠侠平静道,「任何物体在运动时,都会附带这些变量参数。作用力、速度、加速度、动量、位移、磁场强度,这些都是向量,或者说是矢量。」

「你可以理解为,他在操作矢量。」

亚瑟眼皮一跳。

「用人话来说。」

「我的兄弟定义了物质该如何运动。」神都仰起脖颈,黄金瞳钉在萨拉菲尔身上,「在他的绝对力场范围内。力量的大小、轨迹、方向。全由他一个念头决断。」

「我懂了。」七海之王总结陈词,「所以他果然是开挂了对吧?」

神都无语。

懒得搭理亚瑟的烂话。

他眯着眼,盯着天空中的兄长。後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家夥究竟还藏了多少底牌?

说好为了避免阴阳失衡,要在父亲的庇护下一起喝牛奶、打游戏、当个混吃等死的米虫。结果你这浓眉大眼的家夥,每天端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老好人嘴脸,背地里不仅收编了整个地狱的黑恶势力,还悄悄给自己把力量点满了?

叛徒!

十足的叛徒!

就在神都在心底将萨拉菲尔千刀万剐之际,高空传来气流的撕裂声。

「砰!」

萨拉菲尔从王座上一跃而下。

米色的风衣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雷鸣未至,他已化作一道闪电,砸落在沼泽巨怪的正前方。

胸口被开了一个大洞的巨怪发出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周遭的黑泥倒灌,填补了胸腔的空洞。

这头被激怒的梦魇怪物彻底陷入癫狂,它迈开粗壮的下肢,轰然撞向眼前的渺小人类。

面对这摧枯拉朽的冲锋。

萨拉菲尔只是伸出右手,悬在半空。

对着撞过来的肉山,轻轻往下按了按。

「乖一点。」

手掌压下。

矢量倒转。

巨兽冲刺带来的数千吨动能,以及它自身庞大的质量,被一股无法违抗的规则之力强行剥夺了向前的方向,尽数反转,狠狠碾压在它自己身上!

「咔啦啦——!!!」

庞大如山岳的躯体在这股向内坍缩的绝对重压下,开始摺叠压缩。毒藤被碾成绿汁,钢筋骨架扭曲成废铁。它连惨叫都发不出,便在物理挤压中,硬生生坍缩成了一颗黑色肉球。

萨拉菲尔收回右手。

左臂向後拉伸。

朴实无华。

堪萨斯农夫经典打木桩风格的一记直拳。

「砰——!」

拳锋砸中肉球。

白色的音爆云在少年的拳端炸开。这颗凝聚了无数梦魇恶意的肉球,直接突破了第一宇宙速度,化作一道漆黑的流星,拖拽着长长的尾迹,射向大气层外,眨眼间便消失在肉眼之外。

一拳定音。

巨大的反冲动能引发了周遭引力场的短暂紊乱。

哥谭半空中。

连绵不绝、试图淹没这座城市的黑色酸雨。

停了。

悬停在半空的水珠开始剧烈颤抖。

随後,从满目疮痍的街道、水洼、下水道里倒卷而起!

亿万滴黑色的雨水拔地而起,呼啸着倒流回平流层的阴霾之中。

整座城市的污浊,在这一刻,被彻底倒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