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睡魔(二十七):唯二清醒的两个亚特兰蒂斯人。

亚特兰蒂斯。

这头在海沟里沉睡了一万年的远古巨兽,即将挣脱深渊的泥沼,重见天日。

暗红色的梦之石光晕,将这座城市与死王亚特兰的意志绑在一起。

「轰隆——」

大陆架断裂的悲鸣在深海中沉闷地炸开,无数气泡夹杂着千万年的淤泥,翻滚着涌向海面。

而在这庞大到足以遮蔽整个北大西洋洋流的大陆底面。

一道红蓝相间的身影,倒立在深渊与大陆的夹缝之中。

超人。

克拉克·肯特的双手死死按在如今已被远古符文覆盖的粗糙岩层上。

红色的披风在乱流中疯狂倒卷。他闭着眼睛,钢铁之躯的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在承受着足以碾碎中子星的恐怖压迫。

这只是一块面积相当於澳大利亚的大陆。

可它被万年沉积的海水压力、地壳运动的反冲力、以及梦之石不讲道理的唯心执念,三重驱动着,正以不断攀升的加速度,向上冲刺。

如果换作其他人,哪怕是同样拥有氪星血统的卡尔,此刻也只能选择用蛮力将这块大陆砸个对穿,或者任由它冲出海面。

因为单点受力,这块脆弱的大陆架会在瞬间崩塌,碎成无数块砸向海底。

但克拉克不同。

「嗡——」

无形的生物力场,以他的双掌为核心,如同水波般向外荡漾。

这是他在无数个日夜里,在肯特农场的玉米地里,在与洛克叔叔一次次切磋中磨砺出的微操。

生物力场以最大功率展开,化作一张覆盖整座亚特兰蒂斯底部的无形巨网。

他没有在推一块石头,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磁场,去拥抱、去接纳这座正在上升的帝国。

他将推力均匀地、温柔地分散在整片大陆的每一个受力点上。

克拉克感受到的...

是意志。

整座城市的基石,沉睡的灵魂,被海水浸泡了一万年的绝望,此刻都在他掌心下颤抖。

就像是一颗正在复苏的巨大心脏。

每一次脉搏的跳动,每一块岩层的挤压,都在向克拉克传递着同一句话。

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渴望,在他超级大脑的每一个神经突触里回响。

「回到阳光下。」

「回到阳光下。」

「回到阳光下……」

汗水从克拉克的额角渗出,还未滴落便被周围沸腾的海水蒸发。

黑发青年咬紧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知道你想回家。」

克拉克的声音变了调,变得低沉起来。

「你们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

他手臂的肌肉再次膨胀了一圈。

「但不是今天。不是以这种拉着地表几十亿人陪葬的方式。」

「轰——!」

无穷无尽的蓝太阳之光从手心中炸开。

亚特兰蒂斯的上升竟生生一滞。

「滴——」

耳内的微型通讯器响起。

蝙蝠侠冷酷、机械、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切入了这片混乱的深海。

「超人。」

「你体内的黄太阳辐射,正在以每分钟百分之零点三的速率衰减。深海环境屏蔽了阳光补给,加上维持最大功率的生物力场覆盖……」

蝙蝠侠停顿了半秒。

「按这个趋势——」

「你还能撑二十二分钟。」

「在那之後,你的细胞将停止供能,生物力场崩溃,大陆会因为反弹力以两倍的速度冲出海面。而你,会被压成肉泥。」

「……」

「够了。」

超人咬着牙,将又一股下压的力量注入大陆底盘。

「二十二分钟,足够亚瑟解决家务事了。相信他。」

克拉克没有问蝙蝠侠为什麽不来帮忙。

「去解决你那边的事,布鲁斯。哥谭和海滨城的烂摊子,还有那个见鬼的黄灯军团,需要你的『备用方案』。」

「……」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後。

「咔哒。」

蝙蝠侠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没有多余的废话。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而在克拉克的视线余光中,两道身影正悬浮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安全水域。

闪电侠和沙赞。这两个刚才还在抱怨鞋子和外挂的家夥,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另一个方向。

在他们下方,距离大陆架底盘大约一公里的海域。

萨拉菲尔正以一种近乎闲庭信步的姿态,在深海的泥浆与狂流中穿行。

一头接一头被梦魇催化的深海巨兽,咆哮着冲向大陆底盘,试图撕碎超人。

可它们连克拉克的披风边都没摸到。

因为穿着米色风衣的少年,就站在那里。

萨拉菲尔只是轻轻擡起手,修长的手指在浑浊的海水中随意地拨动了几下。

「砰——!」

一头体长超过五百米的梦魇巨齿鲨,在距离萨拉菲尔还有十米的地方,它庞大身躯所携带的所有动能,被强行修改了方向。

原本向前冲刺的恐怖力量,以一种违背物理学定律的诡异角度,百分之百地反弹回了它自己的体内。

「咔嚓咔嚓——」

巨齿鲨坚不可摧的甲壳爆裂。

它自己的力量,将它自己的内脏挤压成了一团肉泥。

随後,巨大的身躯向後倒飞出去,砸进了更深的海沟。

「我的老天……」

沙赞咽了口唾沫,眼眶里的金色雷霆都因为震惊而黯淡了几分。

魁梧的红衣半神指着下方甚至没有沾湿一片衣角的少年,转头看向身旁的红衣极速者。

「巴里先生。你见多识广……那到底是什麽魔法?他连咒语都没念!就那麽挥了挥手,那只大螃蟹就把自己给打爆了?」

闪电侠抱着胳膊,悬停在海水中,虽然红色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依然能看出他脸上的凝重。

「那不是魔法。大块头。」巴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学术探讨的严谨,「他似乎控制了矢量。也就是『力』的方向和大小。」

「我刚才稍微调整了眼睛的帧率,仔细看了一下。」巴里指着萨拉菲尔的手指,「他现在的操作更夸张。他似乎正在控制磁场,直接改变巨兽体内的相互作用力。简单来说,他把那怪物构成身体的分子之间的引力,全变成了斥力。」

「所以那怪物才会在一瞬间,从内到外,把自己给『散』了。」

「……」

沙赞张大了嘴巴。

哪怕他是个天天把神明名字挂在嘴边的魔法系半神,听到这种直接在分子层面篡改物理规则的操作,也觉得头皮发麻。

「真可怕。」沙赞嘟囔了一句,「不过……」

他感叹地看向巴里,「还是您知识渊博。巴里先生。请问我该如何和您一样?不依靠所罗门的智慧也能如此?」

巴里转过头,透过护目镜,给了沙赞一个深不可测的眼神。

「神速力。」极速者压低了嗓音,「很神奇吧?」

沙赞:「?」

他是不是当自己是三岁小孩?

这跟神速力有半毛钱关系啊?不要什麽东西都往神速力上推好不好!弗朗西斯卡先生都快要在他的脑子里骂街了。

闪电侠耸了耸肩,没有理会沙赞满脸的无语。

他收起玩笑的姿态,转身,看向正在苦苦支撑一整块大陆的红蓝色身影。

「玩笑开完了。」

巴里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视死如归的严肃。

「我也要上了。」

沙赞愣了一下:「???」

「你要干嘛?这小身板,难道也打算去托举那块大陆吗?你会被压成二维相片的!」

可在沙赞惊恐的注视下。

巴里·艾伦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直接冲到了克拉克身下的海域。

「滋啦——!」

金色的电弧在深海中疯狂交织。

极速者开始了跑圈。

绕着面积相当於澳大利亚的大陆底部,疯狂地跑圈!

「轰隆隆——!」

深海的水压在神速力的摩擦下被强行撕裂。

一个直径超过数百公里的超级水龙卷,在巴里的奔跑下迅速成型。

在神速力的带动下,水流形成了恐怖的下压漩涡。千万吨的海水顺着龙卷风的轨迹,以一种逆天的离心力,疯狂地向下撕扯着那块正在上升的大陆!

作用力,向下。

大陆上升的速度,在超人的托举和这股巨大下压洋流的双重作用下,竟然再次被硬生生拖慢了半分!

「……」

沙赞悬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红衣大汉看着那个在深海里跑出一个逆向龙卷风的红色残影。

这又是什麽见鬼的原理?!一个在陆地上摩擦空气的极速者,跑到几万米的深海里摩擦海水,居然能造出牵扯大陆板块的逆向龙卷风?!

沙赞沉默了。

「这...这也能用神速力解释?」

......

下方,是超人托举大陆的沉闷骨啸、闪电侠搅动逆向洋流的沸腾水泡,以及萨拉菲尔肆意颠倒物理矢量的重击。

而台阶之上。

连海水的阻力都在这里被梦之石的力量强行排空。虚假的金色阳光穿透了万米深海的阻碍,斑驳地洒在布满划痕的红珊瑚地砖上。

亚瑟·库瑞倒提着黄金三叉戟,一步一步走向王座。

沉浸在黄金时代美梦中的亚特兰蒂斯亡灵虚影,在亚瑟经过时,如被分海的摩西手杖触碰,纷纷化作金色的流沙向两侧退散,为这位现任的君王让出一条通往宿命的孤道。

亚瑟停在了距离王座十步之外的台阶下。

他擡起头。

王座之上,亚特兰魁梧的上半身流淌着宛如熔岩般刺目的液态黄金,头顶的光芒王冠比虚假的太阳还要耀眼。

他右手虚托着那枚鸽子蛋大小、搏动着暗红光晕的梦之石。

数以万计的魔力根脉从他脚下延伸,深深紮进王宫的每一寸砖石。

「老家夥。」

亚瑟开口,「你的闹剧。该结束了。」

王座上的金色身躯微微震颤。

亚特兰缓缓低下头,失去了瞳孔、只剩下两团金色烈焰的眼窝产生了焦点。

「……别阻止我。」

「我的帝国……我的子民……」

「他们在黑暗里溺水太久了。我要带他们去触碰太阳。」

「你带他们去死!」亚瑟怒吼出声。海神三叉戟被他重重砸在珊瑚地砖上,「睁开你的老花眼看看清楚!下面活着的亚特兰蒂斯人正在被你抽乾意识!他们正在变成你这狗屁梦境的电池!」

「你早就死了!一万年前就死了!」

「我才是七海之王!我才是现在的亚特兰!」

狂风在虚假的王宫之巅卷起。

亚特兰静静地看着亚瑟。

金色的烈焰在眼窝里跳动了两下,他注视着亚瑟手里的三叉戟,又端详着亚瑟那张混合了陆地人类与海底遗民特徵的脸庞。

「你不是我的直系後裔。」亚特兰的语调出奇的平静,「你的血脉里,流淌着陆地人的懦弱。还混杂着奥瓦克斯那一支的肮脏基因。」

「所以,我能理解你这份不似王的慈悲之心。你对那些陆地上的蝼蚁,抱有不切实际的同情。」

亚瑟冷笑。

说实在的...

在慈恩港的酒吧里,这种讲究血统的蠢货通常会被他用酒杯砸碎鼻梁。

不过看在老家夥是自己祖宗的份上。

「也许吧。」亚瑟坦然接受了这份轻蔑,「我确实是个混血的杂种。是个在灯塔和渔船里长大的野孩子。」

他握紧了三叉戟的长柄,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

「但我是如今亚特兰蒂斯的国王。这是奥姆亲口承认的,也是七海承认的。」亚瑟的眼神冷了下去。他盯着高高在上的祖先,「老家夥,你听好。」

「如果你现在强行动手,把这块大陆推出海面。引发的海啸确实会淹死几十亿你口中的陆地蝼蚁。」

「但你杀死的,不仅仅是地上的人。」

「你杀死的,是亚特兰蒂斯最後的未来。」

「因为我会站在他们那一边。正义联盟会站在他们那一边。那个能在深海里托起大陆的氪星人,那个能把巨兽当皮球踢的神明,统统会站在你们的对立面。」

「你要用整个帝国的命,去换一个重见天日的虚荣吗?!」

王座上的金光忽明忽暗。

亚特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魔力根脉在他脚下无声地搏动,抽取着下方的梦境养料。

「你知道……我复苏之後,为什麽没有立刻回到海底?为什麽你在水下,怎麽都找不到我的踪迹吗?」亚特兰陡然开口。

亚瑟愣了一下。

脑海中闪过之前寻找死王遗蹟时的一无所获。

「你……」

亚瑟恍然大悟,瞳孔微微收缩,「你去了陆地上?」

「我观察了一年。」

亚特兰缓缓擡起头,金色的眼窝望向王宫穹顶之上虚假的梦境太阳。

「我走过那些高楼大厦。我穿过喷吐着黑色浓烟的钢铁丛林。我看着陆地人,如同蝗虫一般啃食着这颗星球。」

「他们不配拥有阳光。亚瑟。」亚特兰的声音开始颤抖,庞大的魔力随着他的情绪在王宫之巅掀起肉眼可见的能量风暴,「他们用太阳制造武器,屠杀同类!他们用黑色的黏液污染海洋,焚烧数以万顷的森林!他们贪婪、愚蠢、傲慢到了极点!」

死王盯着亚瑟。

「而我的子民呢?」

「曾经创造了地球上最璀璨文明的亚特兰蒂斯人!他们做错了什麽?!」亚特兰咆哮出声,黄金浇筑的躯体崩开细密裂纹,「他们在冰冷、高压、暗无天日的海沟里沉睡了一万年!他们为了适应该死的环境,退化出了鳃,长出了鳞片,变成了见不得光的怪物!」

「是我当年沉没了亚特兰蒂斯。」

「这才使得糟蹋世界的蛀虫可以在阳光下狂欢,而真正的文明却要在深渊里腐烂!」

他举起握着梦之石的右手,暗红色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亚瑟的眼睛。

「我错了,亚瑟。这不公平!亚瑟!」

「这不公平!!!」

怨恨的声浪将亚瑟逼退了半步。

亚瑟咬着牙,将三叉戟死死钉在地上,硬扛着先祖跨越万年的悲愤。

他举起握着梦之石的右手,暗红色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亚瑟的眼睛。

「我错了,亚瑟。这不公平!亚瑟!」

「这不公平!!!」

怨恨的声浪将亚瑟逼退了半步。

亚瑟咬着牙,将三叉戟死死钉在地上,硬扛着先祖跨越万年的悲愤。

他无话可说。

作为一半人类一半亚特兰蒂斯人的混血儿,他太清楚陆地人的劣根性,也太明白海底人的委屈。

但他不能退。

他才是七海之王!

王不能只讲公平,王必须保证大多数人活下去。

「......」

亚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七海之王压低重心,双腿微屈,双手平举黄金三叉戟。狂暴的雷霆顺着他的手臂注入戟身,湛蓝的电光与死王的暗红魔力在半空中分庭抗礼。

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去说服一个被执念逼疯的幽灵。

「先祖。」

「那麽。与我一战吧。」

他将戟尖直指王座上的死王。

「王与王。」

要麽你踩着我的屍体升起大陆,要麽我打碎你的梦境把这块石头按回海底。

简单。粗暴。

亚瑟·库瑞式的解决方式。

雷霆与红光在半空中摩擦出嘶嘶的爆鸣。

看着台阶下那个摆出冲锋姿态的糙汉子。

看着那双即使面对绝境,也没有丝毫退缩的湛蓝眼眸。

金光在亚特兰的眼窝里跳动。

他沉默了很久。

随後,亚特兰缓缓开口。

「不。」

亚瑟一愣,握着三叉戟的手指微微一顿。

死王收回了注视亚瑟的目光。

他缓缓擡起右手,五指松开。

维系着整座亚特兰蒂斯升空、操控着数万人生死、甚至足以淹没半个地球的暗红色梦之石。

就这麽被他轻描淡写地,丢向了两人之间的半空。

「嗡——!!!」

脱离了死王掌心的梦之石,并没有坠落。

它在王宫之巅的虚无中悬停。

红光剧烈闪烁。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刺眼。由梦境构筑的黄金时代王城,开始在这股失控的红光下疯狂扭曲、拉伸、摺叠。

街道在融化,亡灵在尖叫。

亚瑟大惊失色,本能地举起三叉戟护在身前。

「你在干什麽?!」

亚特兰没有理会周遭正在崩塌重组的梦境世界。

金色的远古帝王从王座上缓缓站起身。

他身上的魔力根脉一根根断裂,切断了与这片大陆的物理连接。

他走向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亚瑟。

「亚特兰蒂斯早已不复存在。何来王?」

亚特兰张开双臂,迎接即将吞没一切的暗红光潮。

「既然你如此确信你的道路。」

「现在。」

「这里有唯二清醒的两个亚特兰蒂斯人。」

红光爆裂。

将亚瑟与亚特兰同时吞噬。

「来吧。用你的意志,你的认知,你的无畏。」

「来决定亚特兰蒂斯,最终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