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意念所致,山河易形。

第三世界。

昼夜交替的巨轮无声碾过这片原始山林。

岁月在此刻具象化为植物的拔节与生活痕迹。

崖壁前的泥土里,初栽的橄榄树苗拔高了数寸,根系咬住贫瘠的岩层,贪婪地汲取水分。

一根柔韧的粗藤横跨洞口,两端拴在合抱粗的松树干上。

藤蔓上挂着几块柔软兽皮...

裁剪成型的婴儿裹布,正迎着带有松脂味的山风微微飘荡。

岩洞的内部格局发生了物理意义上的拓宽。

洛克命令白金管家欧拉欧拉地凿穿了右侧的石壁,硬生生在坚岩中开辟出一间偏房。石室里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分门别类地堆砌着从周边峡谷搜刮来的乾燥草药,以及用阔叶包裹、严丝合缝码放的各类种子。

希波吕忒立在藤蔓门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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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没有繁复沉重的战争王袍与纯金头冠。只是换上身利落的猎装。

深棕色的皮质短裙紧贴大腿,牛皮绑腿裹住小腿的线条。

双臂扣着满是刀痕的粗糙皮护腕。深邃的黑发紧紧编成条粗粝的麻花垂在脑後,杜绝了在林间穿梭时被树枝勾缠的风险。

腰带侧面,则悬着柄带血槽的青铜短剑。

她停在门外。

心中天人交战。

天使开口:希波吕忒,你是天堂岛的女王。你凭什麽将大把的晨间时光,消耗在这个连名字都不在神话谱系上的破山洞前?

可恶魔说:正因你是女王,你才必须每日涉足此地。

男人仅凭血肉之躯的拳锋,便将塔尔塔罗斯的看门犬轰成齑粉。这等足以撼动城邦、撕裂军团的毁灭性怪物,此刻却龟缩在山沟里挖土、浇水、种玉米,甚至笨拙地熬煮羊奶喂养幼童。

这不合理。

作为一国之君,她必须每日确认,这个披着农夫外皮的天灾,是否会对天堂岛的边境构成实质性威胁。这是关乎城邦存亡的政治监视。

思绪至此,希波吕忒垂下眼睑,低声祷告:「承蒙盖亚女神、奥林匹斯众神与往昔女性英灵赐予生命,亚马逊人肩负以爱与慈悲团结世间众生的使命。」

谁让亚马逊法典刻在广场的石碑上,亦刻在她的骨血里。

战士当以爱与仁慈自律,救助无辜受难者,平等护佑生灵。

时刻心系他人福祉,传布美德、爱与平等的火种。

面对这对蜗居在荒野、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的落魄父子,坐视不理,便是对法典的公然背叛。

更何况,这牵扯到天堂岛周边海域传统。

迷失在近海或岛屿周遭的孤儿,向来由海仙女涅瑞伊得斯引渡至海岸。

亚马逊部落的女性会充当代孕母亲与导师,教导幼童,完成送出仪式後,再通过神秘的通路将他们送回失踪之地。

而那满身伤痕、双眼赤红的幼童...

定是某位喝醉了酒的海仙女送歪了地点。

作为女王,她自有义务纠正神明的怠工,接管这项抚育的职责。

微微颔首,希波吕忒理直气壮地掀开藤蔓门帘,跨入洞穴。

洞内静谧。

那个可怕的男人不在。

石砌的灶台上,余烬尚未熄灭,散着微弱的热。

婴儿床安置在光影之中。

希波吕忒走近灶台,目光落在一块平整的白桦树皮上。树皮压在盛放羊奶的陶罐下,上面留着几行用木炭涂抹的粗黑字迹。

笔触毫无美感,透着股生硬的实用主义,像极了男人朴实无华抡锄头的动作。

女王抽出树皮。

视线扫过字句。

「我出去找种子。小的在睡觉。别碰他。他会咬人。」

「......」

显然,那家伙早就知晓了自己今日会来。

希波吕忒脸色一红,可在微微皱了皱挺拔的鼻梁後,又强压下去。

靴底踩实干草,她向前迈出两步,停在婴儿床的边缘。

高挑的身躯挡住了偏房透来的微光,阴影随之覆下。

赤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定格。

奎托斯盯着这个靠近的女人,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沉闷的哼鸣。

不是人类婴孩祈求关注或表达不适的啼哭。

这孩子自打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就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这显然是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幼崽,在发出进攻前的警告。

「……你。」

希波吕忒感到一阵久违的头大。

对付手持重剑的半兽人,她可以乾脆利落地削下对方的脑袋。但面对一个连走都不会走的残破幼童,武力成了最无用的累赘。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起为数不多的母性直觉。

「你是口渴了吧?」她开口,声音尽量放缓。

说着,她便转身端起灶台旁盛着清水的半截葫芦瓢。左手托稳底部,右手探出食指,沾了点微凉的清水,试图先去奎托斯紧闭的嘴唇。

可指尖刚越过藤编篮子的边界。

灰白色的残影毫无徵兆地弹起。

奎托斯两只小小的手掌,扣住她食指关节。

十指相扣,力道大得惊人。

希波吕忒眨了眨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奎托斯张开嘴,露出两排并不算整齐的细密乳牙,对准纤长的手指,狠狠咬了下去。

「嘶!」

女王倒吸一口冷气。

作为身经百战的战士,希波吕忒的肌肉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发力甩脱。

但她硬生生将这股足以将巨石抽成粉末的力道锁在小臂里。毕竟若是她真的遵循肌肉记忆发力反击,这脆弱的幼童颈椎估计会被瞬间折断。

她咬住舌尖,将痛呼咽回咽喉深处。

左手攥成铁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这麽瞪着篮子里那个咬住不松口的灰白小兽。

冷静,希波吕忒,你是女王。你不能跟一个婴儿计较。你绝对不能跟一个婴儿计较。你不能一拳把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家伙砸进地里...

「哗啦...」

就在这一大一小僵持不下的当口。

藤蔓做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刺目的山林晨光涌入洞穴,驱散了昏暗。

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光线。

洛克站在洞口。

左肩上扛着大捆带着泥土腥气与晨露的宽叶野草,右手倒提着一个粗藤编织的网袋。袋子里鼓鼓囊囊,塞满了表面沾满黑泥的球茎植物。

他视线扫过压在陶罐下的白桦树皮,接着稳稳地落在婴儿床边。

看着食指被咬住、疼得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却还要强撑着维持体面的女人。

「看来,我留的字条并没起到什麽用处。

洛克将肩上的野草甩在偏房的角落。

网袋砸在偏房的石板地上,几颗带着泥土和黑色须根的球茎从网眼缝隙里滚落出来。

他转过身,大步跨到婴儿床前。

高大的身躯遮蔽了洞口涌入的晨光。

阴影笼罩下,一大一小、一神一人的僵持尽收眼底。

洛克单膝蹲下,平静地伸出食指。

指腹越过抵在奎托斯的鼻尖上,轻轻一按。

奎托斯松口了。

显然,在过去长达一个多月的生存博弈里,在无数次抢夺食物、拒绝换药、甚至毫无由来的狂躁发作中,这个动作已经被洛克重复了上百次。

以至於形成了一种无声的指令:「松嘴。」

奎托斯喉咙里类似野兽护食般的哼鸣戛然而止。

紧绷的下颌骨松弛,交错的乳牙顺从地张开。

希波吕忒迅速抽回右手。

「抱歉。」

洛克直起身,「他不是故意咬你。」

希波吕忒沉默了片刻,开口,「...我想也是。」

洛克偏过头。

婴儿床里,奎托斯已经重新缩回了兔绒的深处。

幼小的身体再次团成一个防御性极强的球体,赤红色的眼睛越过藤筐边缘,正用警惕的目光来回扫视着眼前两个家伙。

看着满身是刺的小兽。

「他只是在确认你是否具备威胁。」他语气严谨地开口,「他可能是需要通过咬合反馈,来建立对新事物的认知模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大概也算是他的...社交方式?」

「......」

「所以,你们家的社交方式……」

女王指着篮子里的小怪物,又看向面无表情的农夫。

「就是靠咬人?」

洛克:「......」

.........

尴尬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洛克他背过身,将注意力重新投向藤编的婴儿床。

奎托斯依然绷着脊背。

没理会这种虚张声势。洛克探出左手,将试图翻滚反抗的躯体按在兔绒垫子里。

右手则顺势向下,扯住了那块系在奎托斯腰间的兽皮裹布。

拇指与食指一勾、一挑。

洛克面容冷硬,毫无波澜。

随後从刚才采摘的那捆野草中,抽出一把边缘带锯齿的宽叶。

没藉助任何捣药工具。

男人将草叶揉成一团,握在掌心。

五指收拢。

恐怖的握力直接碾碎了植物的细胞壁。

粘稠的墨绿色汁液顺着洛克的指缝榨出,滴落在奎托斯大腿根部那些因摩擦而发炎红肿的皮肉,以及几道伤痕之上。

药液杀菌。

奎托斯抽抽了一下,喉咙里压抑不住地漏出一声...

爽到极致的哼哼声。

洛克嘴角无语地抽抽,但右手还是迅速扯过晾衣绳上另一块乾净乾燥的柔软兽皮,穿过其胯下勒紧,打上个牢固的平结。

行云流水。

而随着乾爽的兽皮重新包裹住的皮肤,药液的镇痛成分开始发挥作用。

奎托斯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

赤红色的眼眸里,紧绷的敌意散去大半,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希波吕忒站在三步开外,全程目睹了这场『战争』。

错愕在她线条凌厉的脸上扩散。

她看了看篮子里安分下来的幼童,又看了看自己食指上那圈泛青的齿痕。

先前的窘迫,被豁然开朗的荒谬感取代。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什麽神话血统的诅咒,也不是什麽恶魔本能。

这只小怪物只是皮肉疼得受不了,又不会说话,只能靠咬人来宣泄生理上的折磨。

视线从藤筐上移开,希波吕忒端详着正在水盆里洗手的洛克。

宽阔的肩背,肌肉线条且充满爆发力。

侧脸的轮廓如刀劈斧凿,下颌线紧致。

无论从哪一个维度的生物学标准来衡量,这具躯壳都正处於生命力最巅峰的壮年。

他太过年轻,年轻到绝对不可能有子嗣多到足以喂出这种肌肉记忆的地步。

「……你似乎做过很多次?」

女王出声,语气里只剩下纯粹的探究。

「嗯。」

洛克甩掉手上的水珠。

「你对这技艺很好奇?」他问。

「当然。」

希波吕忒上前一步。

「你是在哪里学的?」她盯着男人的背影,「阿尔戈斯的赫拉神殿?还是厄琉息斯的秘仪祭坛?能将草药学与幼童看护结合得这般纯熟,你莫非是从哪个大城邦流亡出来的生命祭司?」

「你这些天来,使用草药与照顾婴孩的手法,我从未见过。至少我在我的城中,并没有见过。」

对於亚马逊人来说,带孩子是很轻松的事。天堂岛上到处流淌着魔法与蜂蜜,没有人能在那上面受伤。

所以...眼前的男人...

除了一些偏远神殿中终身侍奉繁衍与生育神只的专职祭司,她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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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拭双手的动作停住了。

洛克站在粗糙的木盆前,脊背僵直了片刻。

他垂着眼睑,盯着盆中因刚才洗手而浑浊的脏水。

波光粼粼中,倒映着金黄色的麦田,红漆剥落的谷仓,高矮不一、性格恶劣的模糊身影。

将麻布扔在灶台上,洛克转过身。

「不知道。」

男人的语气陡然比冰川还要冷硬,彻底封死了对方继续打探的路径。

「哦。」

希波吕忒撇了撇嘴。

对於这个毫无诚意的敷衍答案,她不置可否。

在她的认知里,每个流亡者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

她自然懂得适可而止。

转过身,女人正准备结束今天的视察。

洛克却用余光瞥了她一眼,随口道,「你看上去像个女侍从,但似乎不会照顾孩子?」

女王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迎上洛克灰蓝色的眼眸。

「我是女...」

「咳...」

「我是女战士。带孩子是祭司与女侍们才需要掌握的技能。我的双手只握剑和长矛。」

「你居然是战士麽?」洛克恍然地点点头。

「我到底哪里不像战士。」希波吕忒磨了磨牙,抽出腰间短剑,说她什麽都行,但唯独这点不行,「告诉我!」

「那麽,这位女战士。你想学麽?就当做是这些日子来,对你帮助的报酬。谢谢你的种子和山羊。」

「......」

「我为什麽要学这种东西。」

希波吕忒冷笑一声,傲慢从骨子里渗出来。

「我可是女……」

声音戛然而止,她视线越过空气,撞上洛克面无表情的脸。

男人的眼神里没有敬畏,他只是站在这间不足十平米、堆满野草和泥巴的破岩洞里。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也根本不在乎她是谁。

在这个一拳能把地狱恶犬砸成粉末、然後转头去熬羊奶的男人面前,抛出我是女王这个头衔。

除了自取其辱外,似乎是毫无意义。

「……」

「教我,你这些稀奇古怪的知识。」她开口,「就当是你偿还人情了。」

洛克重新单膝蹲下。

他探出双手。

希波吕忒立在一旁,盯着在杀戮与抚育间无缝切换的手,喉咙微动,咽下了反驳的话语。

「记得。」

「单向清理。」男人的动作绝对标准,不带半点犹豫,「绝对不能反过来。会感染。」

「……什麽?」

希波吕忒眉头拧起。

作为一个常年浸泡在刀光剑影、神话祭祀与城邦政务中的女王,这个词汇超出了她的日常知识库。

「为什麽?感染什麽?」

洛克停下动作。

他保持着蹲姿,抬起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始在这个原始的岩洞里科普基础的婴儿卫生学与解剖学常识。

「肠道末端残留的排泄物中,含有大量的消化道寄生菌群。幼童的免疫系统尚未构建完成。如果反向擦拭,这些菌群会直接污染泌尿系统。轻则引发尿道炎,重则导致脏器衰竭。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破树林里,这等於宣判死刑。」

「???」

大段冰冷的词汇砸了过来。

希波吕忒的表情凝固了。

她生硬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洛克耸耸肩,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子。

大拇指挑开木塞,食指探入其中,挖出一点淡黄色的膏状物。

「还有,可以涂药膏。」

「不要多——薄薄一层即可。涂太厚,皮肤无法散热排汗,闷在兽皮里会捂出更多的疹子。」

希波吕忒盯着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膏体。

「这是什麽药?」

「羊油,混合了碾碎的苦艾草根。」洛克将骨罐塞好,随手搁在灶台边缘,「防红屁股的。」

「……『红屁股』?」

「医学术语。大概。在我记忆里是这样的。」

洛克扯过乾爽的兽皮,重新打上平结。

希波吕忒彻底无言以对。

她甚至分不清这个男人到底是在正经传授知识,还是在用一种隐蔽的方式嘲弄她的无知。

奎托斯继续睡觉。

完全没有被人摆弄来摆弄去的焦躁。

见男人没继续教学的意思。

希波吕忒也不追问,只是将视线越过洛克的肩膀,落在鼓鼓囊囊的网兜上。

「你带回了什麽?」

洛克站起身,走到网兜前,扯开粗藤的封口。

「一些球茎。」

他随手拿起一颗沾满黑泥的植物根块,露出内里乳白色的淀粉质,「类似土豆的替代品。高碳水。另外还有些止血和退热的草药。」

希波吕忒看着粗糙的植物,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你就打算让他吃这些长叶子的东西?」女王的语气里透出对碳水化合物的不满,「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需要吃肉。」

「红肉才能铸就骨骼与肌肉。」

她转身,手掌按在青铜短剑的剑柄上。

「我去给你再打一头羊来。或者鹿。」

她扬起下巴,终於在这个洞穴里找回了执行力。

「不用。」

洛克看着她的背影,出声阻拦。

「不用客气。这附近的山林都在我的巡视范围内。」希波吕忒以为他在推脱,大步走向洞口,「一头羊费不了我多少时间。」

她抬起左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藤蔓门帘。

光线本该在此刻倾泻而入。

但没有。

视线被彻底堵死了。

门帘外,不再是熟悉的透亮晨光与随风摇曳的林海。一堵暗褐色、宛如山岳般横亘的巨墙,严丝合缝地堵在岩洞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土腥味,混杂着未凝固的滚烫兽血铁锈味,如飓风般倒灌进洞穴,直冲鼻腔。

希波吕忒站在门边,保持着掀帘子的姿势,瞳孔在惊骇中定格。

皮毛。

暗褐色的皮毛间,倒刺般丛生着一层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岩石鳞片。

这些岩石并非外物附着,而是从这头怪物的骨血里生长出来的天然装甲。

视线上移。

一颗犹如房屋般巨大的头颅颓然砸在泥地里。

一头熊。

光是趴伏在地的肩高,就足矣惊人。

希波吕忒当然认得这头怪物。

岩熊。

汲取了大地最狂暴魔力的远古异兽。

它皮毛能免疫大多数常规的魔法冲击,花岗岩般的鳞甲,更是坚不可摧。

在天堂岛的狩猎记录中,要讨伐一头成年的岩熊,至少需要出动两队装备了火神长矛、由高阶将领带队的亚马逊精锐。

利用地形与毒药,耗上三天三夜,才有可能将其猎杀。

而现在。

这头能硬抗亚马逊军团的远古魔兽,像一坨死肉般瘫在洞口。

致命伤只有一处。

在它那覆盖着最厚重花岗岩装甲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边缘呈现放射状龟裂的坑洞。

一个直径不过十公分、深达脑髓、连带着头骨与魔力护盾被一并暴力轰碎的拳印。

「……你。」

希波吕忒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偏房里的男人。

「你杀了……岩熊?」

「它是叫岩熊?」

洛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肉山,语气里带着丝被打假後的失望。

「我还以为是某种受了变异的棕熊。」

男人走到希波吕忒身侧,目光越过女王僵直的肩膀,落在巨熊被砸穿的颅骨上。

「我在北边那条峡谷里挖球茎。它突然从土里钻出来,挡了我的路,还冲我吼。」

洛克的解释平铺直叙。

「所以我就一拳把它打死了。」

他说得如此轻巧。

希波吕忒盯着巨熊碎裂的巨大颅骨,大脑疯狂嗡鸣。

「你……」她指向那座五十米高的肉山,手指微微发颤,「你把它打死也就算了……你把它拖回来干什麽?!」

「当然是为了皮毛。」

洛克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女王一眼。

「奎托斯的骨架发育很快。他未来长得会极快。」

男人指了指婴儿床的方向。

「等他长大了,极大概率会缺衣服穿。这头熊的皮毛够厚实,扒下来硝制一下,够给他改几十套冬装和毯子了。」

希波吕忒顺着洛克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篮子里的幼童。

为了给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孩子做备用冬装,顺手宰了一头能屠城的远古魔兽,然後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

女王僵硬地转动脖颈。

她视线越过岩熊巨大的身躯,看向森林深处。

在那座肉山的後方。

一条宽度超过三十米、泥土深翻、连同参天古木被连根拔起、碾成木屑的骇人沟壑,笔直地切穿了整座古森林。

沿途的所有植被、岩石、乃至小型的山丘,都被这头五十米高的巨兽屍体,在绝对的暴力拖拽下,生生犁平。

这条人工开辟的血色通路,一路延伸到视界的尽头。

.........

第四世界。

天堂岛。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之下。

天空褪去了金红色的伪装,显露出深邃的暗紫色底片。

悬崖边缘,石桌上的两杯花草茶早已冷却。

黛安娜侧过脸,看着坐在身旁的母亲。

「……所以,您那个时候就...」

「我不知道。」女王开口。

「但那个名叫奎托斯的孩子,确实长得比寻常幼童快得多。」

「我再一次去找他们的时候,他正在教那个孩子走路。」

「方法很拙劣。他先往前迈出一步。然後停下,回过头,站在原地等。」

「那个孩子……」希波吕忒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奎托斯那一身触目惊心的旧伤,「骨子里刻满了防备。他试图跟上那个男人的脚步。但他走得太急,四肢的协调性跟不上肌肉的爆发力。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面朝下,砸在泥地里。」

「他没有扶。」希波吕忒继续陈述,「他就站在两步开外,看着那个孩子摔倒。」

「他什麽都没做。」

希波吕忒转过头,看着黛安娜的眼睛。

「然後蹲下来。」

「他蹲在那孩子面前。伸出曾一拳砸碎了远古魔兽头颅的手,用平缓的力道,拍了拍孩子面前的泥土。」

「然後,他对那个孩子说——」

希波吕忒模仿着男人万年不变的嗓音。

「没关系。我的儿子。地是软的。」

「意念所致,山河易形。」

「在你我脚下,理应如此。」

夜风掠过崖壁,卷起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落叶。

黛安娜定在原地,胸腔里像是有什麽东西要钻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鼓动的土黄色光晕。

按父亲的说法,这便是她传承自他的魔力...

——地之魔力。

「我在天堂岛活了数百年。」

希波吕忒重新转过头,凝视着夜幕中逐渐繁盛的星海。

「我曾见过无数被世人传颂的强大存在。高居奥林匹斯的众神、斩杀海妖的英雄、拥有泰坦血脉的半神、从地狱爬出的怪物。」

「他们彰显强大的方式,是降下雷霆,是掀起海啸,是用绝对的暴力去摧毁目之所及的一切阻碍。」

「没有一个……」

女王闭上双眼,线条冷硬的侧脸在星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没有一个,像他那样——」

「强大到可以徒手毁灭一切,但却选择在泥泞里蹲下来,去拍一拍松软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