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宋嘉宁坐在锦墩上，一身漂亮的鹅黄宫装，发髻上簪了一支素银珠花，小脸没半分神采。

她握着银筷，对满桌佳肴提不起兴致。

水晶肴蹄、牡丹鱼片、鲍汁花胶……

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好菜，可在她眼里却索然无味。

筷子随意拨弄着碗里的白米饭，只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再没动过第二筷。

皇帝余光瞥见一旁恹恹的宋嘉宁，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唇角，问一旁垂手侍立的李公公。

“桌上的菜怎的公主一点胃口都没有？都是谁做的？”

李公公目光快速扫过食案，恭敬回话。

“回陛下，公主动过筷的那道小菜，是几个月前刚来御膳房的厨子古懂做的，此人厨艺精巧，尤其擅长做柳州小菜，口味清淡。”

皇帝眸色微动，倒是想起了这人。

前几个月，宫里的厨艺比试，从各地选拔出来的好手，这古懂便是脱颖而出的三人之一，一手柳州菜做得地道。

当时他还尝过，印象尚可。

皇帝视线又落在另外几样大菜上。

“剩下这几样呢？”

“回陛下，这是御膳房顾大人的首徒青锋做的。”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

“顾家教出来的徒弟，还是这般守旧，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老菜式，半点新意都没有。吃了这么多年，朕都腻了，何况公主。”

“传朕的话，让御膳房多琢磨些新花样，别总抱着老方子不放，再做这些陈词滥调的菜式，就罚俸思过。”

李公公心头一紧。

“奴才遵旨，这就去让御膳房琢磨新菜式。”

宋嘉宁听着父皇与李公公的对话，脑袋垂得更低，心里越发烦闷。

憋了半晌，她终于抬起头，声音软糯。

“父皇，我想出宫去找江姐姐玩。在宫里闷得慌，一点意思都没有。”

皇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嗓音平淡，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江姐姐如今与沈世子新婚燕尔，正南下游玩，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出宫也见不到她。”

“若是想吃桃源居的菜式，就让人去御膳房吩咐学着做，做出来给你吃便是。乖乖在宫里待着，莫要胡闹。”

宋嘉宁小脸垮了下来。

-

这一日，宋嘉宁要么坐在窗边发呆，要么摆弄江茉之前送她的兔子包包，半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宫里安静下来。

宋嘉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悄悄起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便服，绾起长发，轻手轻脚地溜出寝宫。

此时桃源居依旧灯火通明。

后厨锅碗瓢盆声响不断，伙计们忙着收拾大堂，清点食材。

孟舟拿着账本在柜台前核对账目，焦头烂额。

他眼尖，瞧见门口探头探脑的小身影，一眼认出宋嘉宁。

孟舟放下账本，快步迎上去。

“小公主，您怎么深夜出宫来了？实在太危险了。”

宋嘉宁见被认出来，也不再遮掩。

“我在宫里太闷了，出来逛逛。江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孟舟：“小师傅还在江南，尚未回京，怕是还要些日子才能回来。殿下若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后厨的厨子都在，我让他们给您做，味道不会差。”

宋嘉宁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有气无力地说道：“随便做几个吧，炒两个菜，豆沙包，再做碗甜汤就好。”

江姐姐不在，再好的菜吃起来也没味道。

没过多久，饭菜端上桌。

宋嘉宁拿起筷子吃了一些，剩了一半。

她瘪瘪嘴，喊道：“宋砚，你过来，把这些饭吃了。”

宋砚：“……”

他依言现身，坐下吃饭。

饭吃完，宋嘉宁见着实无趣，便起身离开。

深夜的街道，月色朦胧。

宋嘉宁漫无目的地走着，忽地眼睛一亮，转头对宋砚说：“我们去码头逛逛吧。”

宋砚眉头猛地一跳，当即就想劝阻。

公主殿下娇生惯养，码头夜里人杂，多是商船苦力，实在不安全。

他隐隐担忧，公主是听说江茉南下，想去码头找船只，偷偷南下寻人。

“公主，码头夜里不安全，天色太晚，我们还是尽早回宫吧。”

宋嘉宁见他紧张，噗嗤一笑。

“你想什么呢，我就是觉得宫里闷得慌，想去码头吹吹风，看看夜景，又不是要南下找江姐姐，放心吧，我不胡闹。”

江南太远，她不会让父皇母妃担忧那么久。

宋砚这才放下心来。

京城的码头即便到了深夜，依然十分热闹。

商船往来不断，码头上灯火通明，苦力们扛着货物，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嘉宁慢悠悠溜达着。

她目光落在最大的商船上。

那艘船刷着黑漆，旗帜上绣着一个醒目的“许”字。

宋嘉宁正看得入神，冷不丁听到船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喊声，带着惊喜。

“宁宁！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商船甲板上，站着一个男孩，正朝她挥手。

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许小宝。

他没想到深夜在码头能撞见宋嘉宁，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许小宝顺着船梯往下跑，几下就跳到岸边，兴冲冲的。

“宁宁，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在这？”

宋嘉宁看着神采奕奕的许小宝，心里那点沉闷散了些许。

“我在家里待得闷，溜出来逛逛，刚才去桃源居吃饭了。可惜江姐姐不在，她南下玩儿去了，我想吃她做的点心都吃不到。”

许小宝拍了下胸脯。

“这有何难！”

他指了指身后那艘挂着许家旗帜的大船，“我们家这船，过两日就要去江南送货，船舱宽敞，吃的用的都齐全，我带你一起南下找她！”

他以为这是个好主意，能哄宋嘉宁开心。

可话音刚落，就见宋嘉宁刚刚还有点光亮的小脸沉下去，嘴角抿得紧紧的，半点欢喜都没有，反倒一股子不悦。

许小宝一下慌了。

“宁宁，你怎么不高兴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宋嘉宁没好气道：“我不去。江南那么远，我要是偷偷去了，我爹娘会担心死的，不能这么胡闹。”

她盯着许小宝。

明明年龄比她还要大，怎么想事情这么简单。

净胡来！

许小宝眼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你找江姐姐……”

宋嘉宁：“……”

她若想找人哪里需要劳烦他一个孩子。

许小宝看她不说话，又道：“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给你写信要送到哪里，我以后能给你写信吗？”

宋嘉宁：“……”

“你先把学堂里的字认全再说吧，别到时候写出来的信，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扭头对宋砚道：“宋砚，我们回宫吧，太晚了。”

两人很快走远了。

许小宝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失落。

身后漫过一道阴影。

他抬头唤了声：“娘。”

许传花催促儿子，“快回船上，别瞎看了。”

她心里暗道：傻儿子，人家那是他能高攀的吗，想什么呢还写信，他那狗爬的字小姑娘都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