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直接去找他?”方政的声音有些哑。

“是。”陈阳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通过他,证据可以直接、安全、且必然得到最高优先级重视地,送到应该看到它的人面前。任何地方保护,在这条通道面前,都是纸糊的。”

方政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中再无犹豫。

“什么时候去?”

“明天。”陈阳说,“我约他。您备份证据,起草报告。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同步准备,雷霆一击。”

凌晨两点,方政的车停在邻市郊区一栋老式居民楼前。

他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四楼,左手边,锈蚀的铁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他掏出钥匙——老领导退休前交给他的,说“万一用得着”。

屋里一股灰尘味。方政拉开窗帘一角,确认对面楼没有亮灯,然后从手提包里取出三样东西:

一台全新的、从未联网的笔记本电脑。

五个物理加密硬盘。

一台便携式打印机。

他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第一步,备份。

陈阳给他的数据包,总计42.4G。他分三批,用三种不同算法加密,存入三个硬盘。另外两个硬盘,存的是同样的数据,但用了另一种加密方式——这是老刑侦的习惯,永远留后手。

备份完成,已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第二步,起草报告。

他打开文档,标题很简单:《关于南阳市市公安局副局长马波,及其亲属马虎等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情况反映》。

没有情绪,没有修饰,只有事实。

他用刑侦报告的格式,分五部分:

一、主要涉案人员及基本情况。

二、涉嫌违法犯罪事实概要(分经济问题、权钱交易、生活腐化三块)。

三、关键证据摘要及逻辑链。

四、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及系统性风险初步研判。

五、请示事项。

写完,打印。

二十页纸,拿在手里有些分量。这是能炸翻半个临江的东西。

他装进牛皮纸袋,封口,在封口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缩写和日期——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承诺。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白。

方政收起所有设备,仔细擦拭了桌面和门把手,关门下楼。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一部老款诺基亚——无法追踪,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

他拨通。

响三声,挂断。

三十秒后,电话回拨过来。对方没说话。

“老仓库。”方政说了三个字,“验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哪批货?”

“三号和七号。”

“多久要?”

“越快越好,最晚明天中午。”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方政发动车子,驶入渐亮的晨光中。三号是马波在省城那套以远房亲戚名义买的公寓,七号是那个壳公司的最新账户。他要确认,这些东西还在,还没被转移。

这是他的后手。

同一时间,陈阳在酒店房间里。

他没开大灯,只留了书桌上一盏台灯。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书本大小的设备,看上去像老式收音机,但侧面多了根可伸缩天线。

卫星电话。加密频段。

岳父给的,说“紧急时用”。

现在是紧急时刻。

陈阳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开机、调频、输入十六位密码。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绿灯闪烁三次,稳定成常亮。

他拨出那个背了无数遍的号码。

等待音很奇特,不是“嘟——嘟——”的长音,而是短促的“滴、滴”声,像某种密码。

响了六声。

接通。

那边没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我岳父姓叶,他让我找您。”陈阳用约定的暗语开头,“关于临江的木材生意。”

那边沉默了两秒。

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说事,简短。”

“我是陈阳,叶正华书记的女婿。临江县市场管理局科长马虎,与他亲叔叔市公安局副局长马波涉嫌严重腐败,证据确凿,已形成完整证据链。”

“但地方关系网复杂,常规举报渠道存在泄露风险。请求与您面谈十分钟,事关南阳市政治生态。”

陈阳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清了四点:我是谁、什么事、为什么找你、要做什么。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约十五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

“明天下午三点,南阳市东郊,白鹭湖湿地公园,观鸟塔三楼。你一个人来,带核心材料纸质版。有人会接你。”

“明白。”

“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陈阳放下听筒,手心有些湿。

他做到了。

上午九点,方政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临江县公安局。

因为他已经被马波勒令停职反省。

他没去单位,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调查案子的能力。

他有过命交情的兄弟,更有赖以信任的心腹手下。

方政给老刘发了条短信。

上面只有一个时间:今晚十点。

和一个地点:老地方。

中午十一点,老旧的诺基亚响了。

方政走进卫生间,锁门,接听。

“三号货在库里,没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七号账户,昨天下午有一笔两百万的转出,收款方是海外账户,追踪需要时间。”

“继续盯,别打草惊蛇。”

“明白。”

电话挂断。

方政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眼袋很重,但眼神很亮。

马虎还没察觉。

马波也还没有。

他们还在自己的王国里,做着只手遮天的梦。

很好。

下午两点,陈阳发来短信,只有一个字:

“成。”

方政回复:

“等。”

傍晚六点,下班。

方政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饭,和妻子吃饭,看电视。新闻里在播南阳市的什么会议,镜头扫过台下,周元坐在第二排,侧脸严肃。

妻子问:“你看什么这么认真?”

方政笑了笑:“没什么,觉得这领导有点面熟。”

“官嘛,不都长得差不多。”

“也是。”

他低头吃饭,心里却在想明天下午三点,白鹭湖,观鸟塔。

那会是这场战役的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