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来过,刚走还不到一顿饭功夫!”老太太不知道自己儿子为什么听到额尔和木来过这么惊喜,直接说出口。

“额尔和木跟你啥关系?!”老铁匠双目凝视。

“阿爸,您就别问了,我和额尔和木大叔的事你少打听,他不是一般人!我能不能活全看他了!”

说着巴根特就拿过阿妈手上的布包,再看想老铁匠满脸都是急切,

“阿爸,额尔和木大叔往哪边走了?”

老铁匠咬着腮帮子,沉声说道,

“他回山,出城一定会往北走!”

“我走了,阿爸、阿妈,你们保重身体,儿子不孝!”

说完巴根特下跪重重的对着两个老人磕头,起身时已经是泪流满面。

“给你!防身!”

老铁匠强忍着身上的颤抖,将手上的手弩扔给巴根特,又从炕柜下摸出个牛皮箭囊,一并扔了过去。

“谢谢阿爸!”

巴根特接过手弩和箭囊,颤抖着沉声道谢,他知道这支手弩的意义,阿爸这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阿爸,小心那个药铺的马大夫,他不是好人!”

说完巴根特转身推门而出,屋中寂静刹那崩塌,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从老太太喉咙里哽咽炸开。

巴根特翻出墙外时,先是将身体隐藏在暗处,良久这才拐入小街。

他没有跑,跑会引人注意,会让巡夜的民兵起疑。他只是走得很快,脊背绷成一张弓,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贴着墙根走出百来步,他停下来,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

这是额尔和木教他的本事。

就是凭这个本事他才能逃回自己家里。

夜里赶路,听地不看天。马蹄声、车辙声、人踩着冻土走路的脚步,都比眼睛看得远。

地面很安静。北边没有动静。

他站起身,辨认了一下北斗的位置,然后沿着街巷往城北方向快步走去。

牙克石的夜又冷又硬。

路两旁的土坯房缩在黑暗里,偶尔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像是困倦到睁不开的眼睛。

巴根特不敢走大路,专挑便道和房后的夹巷穿行。每当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都让他太阳穴跳一下。

出城的路比他想象的要长。

城门口没有设卡,但北边的路一出去就是茫茫雪原,出了城没多久,就看见驼鹿爬犁的痕迹。

额尔和木的驼鹿个头大,蹄印深,雪上留下的坑洼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暗影,像一串沉默的路标。

巴根特弯下腰,手指触了触那些蹄印。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直起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一头扎进北方的风里。

出了城,风就没了遮拦。

草原上的夜风不像城里那样绕来绕去,它直来直去,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割人,但能把骨头里的热气一层一层刮走。

巴根特把皮袄领子竖起来,压低了帽檐,右手摩挲着手弩上的纹路,回头看了一眼黑夜中城区的轮廓,狠狠将这一切记在脑海里,猛然回头,顺着驼鹿爬犁的痕迹开始跑。

跑一阵,走一阵。再跑一阵,再走一阵。

胸口好像燃着烈火,他不敢停下来,心里清楚,额尔和木赶的是驼鹿,不在他进山前赶上,驼鹿一旦进山,自己靠两条腿永远追不上。

月亮偏西的时候,巴根特已经走出了十几里地。

他脚下的路越来越窄,驼鹿的蹄印已经拐向了东北方向的一道山沟。

巴根特停下来,喘着粗气,蹲下细看。

拐进山沟的蹄印更深,还混着人走路的脚印。

是额尔和木。

这是他下了爬犁,牵着驼鹿走的痕迹。

巴根特心里一沉。

额尔和木牵牲口走山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路。

这路不好找,走错一条岔沟就可能错过整夜。

他咬了咬后槽牙,撑着膝盖站起来,就往山沟里拐。

又追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巴根特浑身一僵,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雪地里。

“再往前一步,我就松手了。”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随手撂下一句话。

他缓缓抬起头。

山沟入口处的一块巨石后,蹲着一个穿皮袄的人。

月光照在他身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嘴里叼着的烟杆,红彤彤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额尔和木……大叔?”

烟杆又亮了一下。

那人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巴根特?!”

听出是巴根特的声音,额尔和木收起右手上的家伙什,走近伸手拍了拍巴根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从哪来的?”

“家里。”

“嗯。”

额尔和木的声音没有起伏,

“出啥事了?”

巴根特咽了咽唾沫,

“不知道,一路从扎赉诺尔跑出来的,进山就有人跟着,在山里分了三对人,我那对人往巴尔虎旗跑,我中途从里边冬沟子里跑了出来!”

“其他人呢?”

“应该是被抓了,我在林子里听到爆炸声,一刻也不敢停!”

“嗯。”额尔和木请嗯点头,“最近听过索伦的消息没?”

“听过,半个月前听额腾说过,索伦缠着想让额腾带他出山!额腾没同意,说他连熊的猎不了,没资格跟着!”

“哼!”巴根特明显感觉道身前额尔和木全身一冷,连忙解释一句,

“额腾大哥也是好意!”

“额腾呢?”额尔和木再问。

“他带人出去了!”说着巴根特还用手比划了个杀人的动作。

“贪得无厌,这买卖还敢做!”

巴根特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对,你说说你在扎赉诺尔到底怎么回事?”

巴格特也不迟疑,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讲了出来。

等额尔和木听完,微弱的烟火下的表情已然铁青。

“苏赫巴鲁是谁?”

巴特跟摇头。

额尔和木转过身,快步往山里走,走了几步,偏头看了傻愣的巴根特一眼。

“愣着干什么?跟上。天亮前要翻过前面那道梁。”

回头之际额尔和木又沉声骂了一句,

“妈的,一帮贪心的早死鬼!”

巴根特喉头发紧,把涌上来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迈步跟了上去。

风还在刮。

驼鹿蹄印和人脚印,变成了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