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天,大家伙儿都有些不行了,先歇一歇。”村长随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终于发话。

顿时,伴随着一片哀嚎声,众人连忙扔下手里的东西,随地一倒,闭上眼睛,呼吸着稍微松快一些的空气,每日赶路,就指着这休息的一两个时辰了。

逃荒太艰难了,他们都快被熬死了,每天,都有那么几刻不想活了,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高大男人将板车放下,扯下身上的绳子,看了一眼板车上的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他并不停留,伸手将女人和孩子一起抱下来,又把草席拿下来,垫在树下,让她们靠着大树,坐在柔软的草席上。

“娘,多弄点吃的,都饿的不行了。”他道。

杜氏累的做不出表情了,面色冷淡,“只吃今天,日后不吃了?我不得算计着来,好让咱多熬两天,老大夫妻俩捡柴去了,你赶紧来生火。”

周景年蹲在旁边,堆柴,生火,架锅子。

姜窈眼神动了动,朝着他望过去,看着他淌下来的汗,他每日都是大汗淋漓的。

他瘦了很多。

从住进他家,到现在,姜窈眼睁睁看着他瘦下来,从一个高大粗壮,让人一眼就心生畏惧的汉子,变成如今依旧高,但因为很高,显得格外的瘦削,从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袖子和裤脚都空落落的。

家里人都瘦了,婆婆头发白了很多很多,那场地动,周三没了,中年丧子,杜氏的头发白了大半,眼睛也好像得了什么病症,见风就流泪。

周大夫妻二人更是瘦的没了骨头,前不久,大石头失踪了,应当是被拐走了,找了五六天,四周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两人抱着紫晴都快哭瞎了眼睛,白头发也一茬接着一茬冒出来。

怀里的孩子嘤咛了两下,姜窈连忙晃了晃他,一岁的孩子,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抱着轻飘飘的,好像感受不到重量。

姜窈知道,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很快就会被阎王勾走,活不了多久了。

这个家,打击接二连三,所有人脸上都没了笑脸。

周景年很快就端着两碗来了,一碗给姜窈,一小碗喂给儿子吃,里头是野菜包饭,还有两片腊肉,递给她,“饿不饿,吃吧。”

姜窈直勾勾看他,“你吃了吗?”

周景年点头,“吃了。”他没有撒谎,不至于骗她,他肯定要吃,不吃,谁来拉车拖家当,谁来拿刀,谁来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只是,随便吃了两口,没吃多少罢了。

姜窈不接:“你吃吧,我不要。”

周景年皱眉,缓了口气,放低声音,“怎么,不合你胃口?”

她看向他,好久,她嘶哑着声音哀求,“周景年,让我死吧。”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都骤停了一下。

“为什么……孩子你不要了?”短短一句话,他咽了好几次口水,但他却感受不到自己此时此刻的慌乱。

姜窈带着歉意:“太拖累你了,你娶了我,让我有个家,我却始终振作不起来,逃荒路上,也只能给你拖后腿,太对不起你了。够了,你将我带到这里,真的足够了,把粮食省下来,把我扔掉,你们全家才更有活下来的机会。”

她闭上眼睛,被诬陷,被退婚,被赶出家门,被路人围起来指指点点的狼狈绝望的场景,就会在脑子里不断回放,她被所有人放弃了,她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哪怕是现在,她想振作起来,其实能帮上的忙也不大了,她落了病根,没力气,干不了活,甚至走不了多少路,甚至没有奶水,喂不了孩子,她的作用只有拖累而已。

“宝儿生着病,需要娘。”他的话里带着难言的酸涩和哀求。

姜窈用力的抱着孩子,面露不舍,“有你娘在,有你在,你们会照顾好的,没有我拖累,他会活的更久……”

“够了!”

男人实在是不想听她说了,喝了一声。

抬头看她,看到的是她震惊委屈不可置信的表情,跟着眼泪在那一刹,不受控的流下来。

他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别哭,别哭,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周景年慌了,抬手想帮她擦掉眼泪,粗手毫无章法的在她脸上刮蹭。

姜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委屈,只是被吼了一句而已,跟她这一路的遭遇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我,周景年,我是认真的,我本来早就该死了,多活了两年,足够了,这个家应该有取舍,不然谁都不能活。”

周景年放在她脸上的手动作停了下来,认真的看着她,“如果你是操心粮食,你放心,这几日,我一定会搞到粮食。”

姜窈的泪又落了下来,“你没必要非要拉着我,真的没必要,周景年,就算是夫妻,大难临头也各自飞呀。”

男人自嘲一笑,“瞧瞧别人,哪个不是铆足了劲儿想活,看来你确实太闲了,天天伤春悲秋,想一些去死的事儿。”

“到底吃不吃?”他粗声粗气。

姜窈不说话。

周景年也不等了,咬了一口野菜团子,胡乱嚼了两下,捏住她的下巴,渡了过去。

“唔……”

姜窈想要挣扎,但她两只手的力道对男人来说像是挠痒痒。

直到确认她全都咽进喉咙,男人才垂眸看她,“是自己吃,还是我来喂?”

“咳咳咳……”

姜窈面色涨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挣扎的,连着咳了好几下,缓了许久才缓过来,难以置信抬头看他,“你疯了。”

“嗯,被你逼疯了。”

男人将一只碗递给她,耐心等着她接。

“逃荒路上没什么好吃的,只能委屈你了,你哪天不吃,我也只好用这种方式灌你,你可喜欢?”

姜窈面色僵硬的接了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周景年好像真的疯了。

看她老老实实的吃饭,周景年心情不错的一只手抱着宝儿,一只手用勺子极有耐心喂饭,“乖,再吃一口……”

孩子也遗传了娘亲的挑食和食欲不佳,吃进去多少,总要吐出一半来,周景年耐心的反复推进口中。

吃完饭,休息完启程,周景年将宝儿放在板车上,看了姜窈一眼,“既然闲到胡思乱想,那就跟我们一起走。”

逃荒太艰难了,走了半个时辰不到,双腿就像是灌了铅沉重,她实在是走不动了,一步都走不动了。

她张了张口,眼前猛的一黑,往地上倒去,触底那一瞬,身体又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接住,抱起来,她知道是周景年。

某一日晚上。

周景年不见了,姜窈注意到还有好几个熟人也不见了,隔日,他们悄悄回来,身上带了包袱,背上也背着东西,是吃食,粮食和肉,还有银子。

他果然没撒谎,他说到做到。

“你去哪里弄的?”姜窈却不高兴,并不是偷和抢不行,这个世道,已经没有所谓的道德和伦理,

是太危险,会被别人打死,会一去不回。

他却不回答,端碗给她,“你吃就行了,吃完还能弄到,不必担心。”

姜窈脸色不好,“一次两次就算了,你能确保次次都能安全吗?”

男人:“不吃,是要我喂你?”

姜窈的手一抖,还是接过碗,慢吞吞的吃起来,这米很好,很香,寻常人家没有,他抢的定是大户人家。

时不时便能察觉到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是在检查她有没有老实吃饭。

姜窈抬头看他一眼,捕捉到了他嘴角那浅浅淡淡的笑弧,满足的,温情的,开心的笑,她一怔。

逃荒一年多快两年,他们终于在京城附近安定下来。

虽然住在很破烂的小屋子里,还经常受人欺负,奚落,日子过得憋屈,但也总算有了落脚之地。

某日,周景年回来,十分高兴,“我们可以搬家了,买了一个小宅子。”

“阴差阳错,我救了一位大人,这是他给的谢礼,他说愿意雇我,让我护卫他,每月十五两银子。”

杜氏震惊:“十五两!普通人家一年也赚不到五两银子呢,你一个月就有十五两,我的儿啊!咱们真的要发达了!”

两三年的磋磨,杜氏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她忘性大,将指望转移到活人身上,身边的人身上,很快走了出来,脚踏实地的过日子。

周景年嘴角弯起,他没说的是,一旦死了,还有抚恤金二百两,他怎么都不亏。

若是他干苦力或者种田,做一些寻常的活计,是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的。

打猎倒是有可能,但京城附近的山都是有主的,擅自去,容易引火烧身,还连累家人。

男人看向姜窈,她好歹是个出身富贵的大小姐,哪怕无法给她富贵的生活,至少也要让她吃穿不愁,还有要吃药治病的儿子,他很需要钱,很需要很需要。

“娘,宝儿要吃药了,您去灶房看看吧。”

姜窈把杜氏引走,目光落在男人脸上,“很危险吗?”

他摇头,“怎么会这么想?”

“十五两,哪怕是皇家,世家都没有这么高的月例。”

周景年抿唇,“是有些麻烦,因为不在京中,要跟着主家走的很远,路上会遇到些危险,我得至少离家三个月,甚至更长。”

姜窈看着他,眼中有种讲不清的酸涩情绪浮现。

男人连忙补充,“除了买宅子的钱,我还跟主家预支了一些,有五十两,足够你们生活好一阵了,你别担心。”

“你觉得我是担心这个?”

姜窈没尝过情爱,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只知道,此刻她很难受,她不想他走,心口好像是刀子在割一样,她习惯了他陪着她,习惯了每日都看见他。

周景年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疑惑探究。

她问,“什么时候走?”

“明日就走。”

姜窈好半晌没说话。

当天晚上。

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一只手突然搭在男人胸膛上,又挪到他粗糙又轮廓分明的脸上,他浑身一僵。

姜窈缓缓的扶着他,爬到他身上,手往下滑。

男人却一把制住她的手,声音喑哑,“别闹。”

“周景年,这几年,我们都不是一对真夫妻呀……”姜窈没想到他会拒绝,这几年的日子,就算她是块坚冰,也被他融化了。

她早就想跟他做真夫妻,可儿子生病,生计又没着落,还总被仇人奚落欺负,她毫无心情。

男人要走了,她心里很莫名的慌乱,她知道这钱不是那么容易赚的,她想给他,做一对真夫妻。

她不敢说,她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男人心情复杂,狂喜又克制,眼底的兴奋无法忽视,摸着她的脸,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怕,我会舍不得走,等我,等我回来。”

周景年简单收拾了两件衣服离开了。

“娘,爹爹做什么去了?”宝儿稚嫩的脸认真的问。

“爹爹赚钱去了,赚到钱才能给宝儿买好吃的,好玩的……”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要好吃好玩的,我想要爹爹。”

姜窈眼里带着晶莹,“爹爹会回来的。”

这一去,就是两年。

数不清的日子。

她慢慢知道,他是跟着临安王的小舅子造反去了。

她不敢声张,不敢露出担心,照常的过日子。

直到两年后京城被攻破。

他终于回家了。

躺在棺椁里,安静的,可怜的,再也不会睁开锐利的眼睛,再也不会看着她满足的笑,再也不会抱她亲她。

很疼吧,一定很疼吧。

那一瞬,姜窈面色苍白如纸,心痛如刀绞,仿佛代替他承受了万箭钻心之痛。

她看着静静不动的男人,无声的呼喊,催促,

醒醒啊,周景年你醒醒,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回来吗,等你回来,我们就圆房,我在等你啊。

可是他没有醒来。

新皇给她们换了大房子,还给杜氏和姜窈诰命,给了这个家无限的荣耀。

她们就每日从大房子这头走到那头,过着一日三餐的日子,吊着宝儿的命。

三年的时候,宝儿又活了三年。

他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小小的身子,瘦的只剩骨头,眼神涣散,没力气,动动嘴就是说话了。

“娘,娘要好好的活着,孩儿不孝,太不争气,不能多陪陪你……”

姜窈抱着他,“宝儿很好,我的好孩子,不用担心娘,去找爹吧,爹也很想你,到了那里不用害怕,爹爹会保护你的,替娘好好看看爹……”

话还没说完,他就在姜窈怀中断了气。

姜窈看着宝儿失去生息的脸,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没有哭,没有表情。

她会好好的活着。

她丈夫为她挣来的好日子,他无数次将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无数次,她怎么能再轻易送命。

要等着她,他们都要等着她,她很快就会来的。

绑架,密室,阵法。

姜窈悄无声息不知缘由的没了命。

她飘在空中,望着自己透明的身子,她听到有人在催促她,

“回去吧,该回去了……”

又听到有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要我女儿平安幸福,无灾无难。”

“逆天改命,代价深重。”

“信女愿用我的命换我女儿的命,哪怕死于非命,也要我女儿幸福平安的度过一生……”

“那便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