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突然确认了他的身份,想象中的那种铺天盖地的恨意却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一块噎在嗓子眼里的石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瘦削六级歪着脖子,刀杵在地上当拐杖。

“怎么?”

“听到亲爹死了,就这个反应?”

“我还以为你会哭呢。”

“要不要猜猜你爹临死前往嘴里塞的那张纸条上面写了什么?”

沈牧嘴唇动了动,他太想知道了。

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

是一句道歉?

一声叮嘱?

还是那个他等了十七年都没等到的称呼?

沈渠没怎么教过他东西,但有一样——任何时候,别让自己的情绪被对手左右。

对面想看自己情绪崩溃,然后在愤怒和悲伤中失去判断力一头扎进他的攻击范围。

“不猜,也不想!”

比预想的要平稳情绪,让瘦削六级的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行!!”

“那就带着好奇心去死吧。”

四级和六级之间的差距,让沈牧甚至连刀锋的轨迹都没能看清。

骨刀劈在交叉格挡的前臂上,虎属血脉的本能在身体里炸开,肾上腺素把痛觉压了下去。

借着那股冲击力往后滑出两步,沈牧顺势摸向腰后。

沈渠给他东西的时候只说过一句话“不到死的时候别用”。

现在够死了吧?

骨刺入手的一瞬间,手臂上流淌的鲜血沾了上去,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从掌心涌入身体。

滚烫、暴烈、像是某种野兽临死前将所有生命力压缩进一击的疯狂。

沈牧的眼眶烧了一下。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会暴露,所以提前把保命的东西塞给了他。

那个男人到死都在替他铺路。

瘦削六级的第二刀已经到了面前,沈牧握紧骨刺迎了上去。

“嘭!!”

气浪炸开,瘦削六级的身形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有点意思!”

“沈渠那老东西,够疼你的!!”

“可惜一枚骨刺的血脉之力撑不了多久。”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在原地。

沈牧闷哼一声,刀尖从前胸探出半寸,带着一串暗红的血。

瘦削六级贴在他耳边,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你跟你爹一样。”

“临死前还想咬人一口。”

沈牧的呼吸急促起来,反向握住骨刺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你——”

瘦削六级的瞳孔猛地收缩。

“轰!!”

鲜血喷涌。

沈牧往前踉跄了三步,借助这个拉开距离的机会,撒丫子就跑。

瘦削六级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臂,又看了看沈牧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扭曲的欣赏。

“好小子。”

“用自己的身体当导体。”

“沈渠教你的?”

他拎起地上的骨刀,用刀尖拨了拨断臂处冒出的肉芽,确认生长速度正常后,才把刀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只灾厄兽虫。

“澜。”

“猎物往你那个方向跑了。”

“虎属,四级巅峰,身上有贯穿伤。”

“别玩太久。”

虫壳上的纹路闪烁了两下,算是回应。

瘦削六级把虫子塞回怀里,断臂处的肉芽已经长出了小半截手臂的轮廓。

他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看着地上牧留下的血迹,歪了歪脖子。

“削骨封髓……”

沈渠把自己的骨取了出来削成骨刺,封入血脉之力,留给儿子当保命符。

这种秘术用完之后,削骨者的修为会倒退一大截。

“可惜了。”

瘦削六级摇了摇头,以沈渠的顶尖实力如果不是削骨,今天他们几个可能不仅仅只损失两个六级三个五级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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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谷外围,干涸支流的另一端。

狼九倒在河床上,肺叶被切开一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血在他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洼地。

他仰面朝天,看着双日渐渐西沉。

天边的光从铜黄色变成暗红色,两颗太阳一前一后坠入地平线。

“嘶——真他妈疼。”

“这还不如跟獾二一样,被一刀了解了痛快。”

“不过……老子干掉了一个五级,死的比他有意义!”

他咧了咧嘴,想笑,但扯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狼九转过头,视线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

和那个坐在高背椅上的青铜面具一模一样的灰绿色。

“你是……”

“澜!”

清脆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懒散。

很年轻,十七八的样子,五官精致但线条偏冷,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狼九的嗓子里灌满了血沫,说话像在水底冒泡。

“姑……姑娘长得挺好看。”

“可惜我快死了。”

“不然请你吃个饭什么的。”

“你很有趣。”

叫澜的少女脚尖点了点狼九的刀伤边缘。

狼九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牙缝里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我赶时间。”

刀身在暮色里反射出一道冷光。

狼九瞳孔里映出弯刀下落的轨迹,最后的念想是。

“感谢姑娘的慈悲之刃。”

“头儿,跑快点。”

地上的血迹在双日的余晖下慢慢变黑,风卷起沙尘,一点一点将痕迹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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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夜天幕一片漆黑。

刘兴已经跑了一整天,从子鼠城出发到现在,他几乎没停过脚。

堪称变态的敏捷和体力让被称为“驴某人”的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堪称离谱的行军速度。

身体一直在极速前进的同时,脑子也一直没停。

界壁营地那边城墙没完工,火力配置对五级以上无效,真打起来面对六级拿什么扛?

灭世组织的首领亲自出马,历惊鸿能不能顶得住?

关闭界壁通道,谁去?

历惊鸿?

他自己?

如果界壁营地真的沦陷了,自己该怎么办?

………

夜风从正面灌过来,裹着沙尘打在脸上。

刘兴脚步放缓,辨认了一下位置,应该就要到罪骨之城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很浓的血腥味。

浓到说明——要么刚死了人,要么正在死人。

犹豫了一瞬,他脚步重新提速。

不关他的事,荒原上死个把人太正常了,劫道的、逃荒的、打架的,每天都在上演。

他赶时间。

"砰!"一道闷响,像是有人摔倒的动静。

紧跟着一道清脆像风铃的嗓音。

"别跑了。"

驴某人的脚步一停。

首先声明,他绝对不是因为那道风铃般的音色,听起来就是个好看小姐姐的样子。

纯粹是因为那个方向,恰好在他前进路径附近。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刚好是灭世组织的人在做坏事,那他正好抓些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