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落下的时候,鬼玉匠又退了一步。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不要命的人。在缅北的矿坑里,有工人为了一块巴掌大的冰种料子,敢徒手跟雷管较劲。在东南亚的黑市上,有玉商为了一批老坑原石,敢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刀切下去。但那些人眼睛里都有东西——贪、怕、狠,或者三者搅在一起的浑浊。楼望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鬼玉匠怕了。

楼望和往前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拍上。一、二、三、四,跟赌桌上数牌一样,节奏稳得让对手心慌。他手里那把解玉刀还在往下滴东西,也不知道是邪玉碎屑还是他自己的血。他身后,沈清鸢扶着秦九真半靠在墙角,弥勒玉佛的光芒像风中烛火,随时要灭,又始终不灭。

鬼玉匠忽然发现自己算错了一笔账。他带了一个邪玉傀儡、两个活人傀儡、四个暗哨埋伏在街角——这些力量足够荡平一个中等玉商家族。但他没算到楼望和能在瞎了三天之后忽然睁眼,更没算到那三个人的玉器之间会重新建立起共鸣。三玉共鸣,那是龙渊玉母沉睡之前留在人间最后的力量,偏偏就在这里,在这个破客栈、烂桌子、凉透的茶杯之间,被他撞上了。

“你还有几刀?”鬼玉匠忽然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砂。

楼望和没答。他自己也在算。破虚玉瞳刚复苏,瞳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刚才刺断傀儡手臂的那一刀,耗费了近半的玉能。他现在还能出几刀?两刀?三刀?他不确定。但他确定另一件事——鬼玉匠比他更不确定。

赌桌上有一条铁律:当你摸不清对手底牌的时候,对手也摸不清你的。谁先露怯,谁就输。所以他不说话,只是往前走,脚步稳稳的。

鬼玉匠忽然一挥手,两个活人傀儡同时扑上来。这两个人都是被邪玉侵蚀过的,眼神空洞,动作却快得不正常,两把弯刀一左一右劈下来。楼望和侧身避开左边一刀,解玉刀在右边刀背上一格——叮的一声,那柄弯刀被震得偏了方向,削在他肩膀上,划开一道血口。不深,但血流得很快。

楼望和没有躲第二刀。因为他等的是活人傀儡收刀的间隙。那一刹那,他以肩头受伤的代价换来一个身位的接近,解玉刀已经抵在傀儡的眉心。没有刺进去。他用刀尖轻轻一挑,挑出一粒嵌在傀儡眉心皮下的黑色玉屑。邪玉种籽。活人傀儡忽然僵住,然后倒下,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

第二个傀儡愣了一下。这一愣不到半息,但楼望和的刀已经到了——不是刺,是用刀面拍在傀儡后脑勺上。又是一粒邪玉种籽飞出,第二具傀儡应声倒地。

沈清鸢在角落里撑着精神,看见楼望和的肩膀还在往外渗血。她想动,被秦九真按住了手。秦九真嘴唇白得像纸,但眼神清亮,冲她摇了摇头。不是不帮,是帮不上。他已经伤得站不起来,沈清鸢的玉佛刚才在共鸣中消耗太大,现在能维持住三玉之间那根脆弱的牵引已经很勉强。她如果冲上去,牵引就断了。共鸣一断,楼望和就真的只剩一个人。

鬼玉匠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带来的五个战力,现在只剩两个邪玉傀儡还在巷子里待命,面前这个大块头也断了一臂。他忽然吹了一声口哨——尖锐、短促,像夜鸟啼哭。巷子深处,两双红色窟窿眼同时亮起,沉重的脚步踏碎青石板奔来。三对一。

楼望和等的就是这一刻。不是等对手增援——是等鬼玉匠把底牌全押上去。赌桌上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鬼玉匠这一把全押了,他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打了。

“清鸢!”他喊了一声,没回头,“左边那个,腿上第三道裂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沈清鸢听懂了。玉佛感应到楼望和瞳力的指向——左侧新冲进来的邪玉傀儡,左腿膝盖往上三寸,有一条制作时留下的暗伤。沈清鸢的玉镯射出一道白光,打在傀儡膝盖上方。这一击力量不大,时机却准得恰到好处——恰好是傀儡抬腿的瞬间,重心最不稳的时候。傀儡一个趔趄,往前栽倒。

楼望和迎上去的不是刀,是肩。他用整个人撞进傀儡怀里,右手解玉刀从下往上刺入傀儡下颌接缝处——那里是邪玉能量从核心输送到头部的必经之路。一刀绞碎。傀儡浑身一震,红色窟窿眼暗了。

还剩两个。

鬼玉匠开始往后退。他脚下的碎木被踩得咯吱响,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格外清晰。他已经在想撤退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反正黑石盟有的是资源,回去再炼几个傀儡就是了。

但楼望和没打算让他走。

黑石盟用注胶玉毁楼家信誉的时候、在楼家分店门口泼粪堵门的时候、夜沧澜让人往楼和应茶里下慢性毒的时候、在玉虚圣殿把伪透玉镜架起来差点让所有人葬身废墟的时候——这些账,总要有人来讨。不是讨公道,是讨一个“你再也不敢”的承诺。玉石界有句老话:一刀穷,一刀富。意思是解石的时候,一刀下去可能是穷途末路,也可能荣华富贵。但还有下一句,老玉商们不常说——一刀生,一刀死。

今晚,就是那一刀。

楼望和加速了。他的左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鬼玉匠。这一步跨得极快,两个傀儡同时拦在他面前。他在半空中忽然拧腰——不是朝鬼玉匠,是朝右侧那只傀儡。声东击西,赌徒最基础的把戏。但越基础的把戏,往往越管用。

解玉刀刺入右侧傀儡胸口正中的核心邪玉。刀身与邪玉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邪玉碎了,但楼望和的刀也断了——解玉刀刀身细薄,连破两个傀儡的邪玉核心之后终于承受不住,在刀柄处崩成两截。碎片飞溅,在他脸上划出两道血痕。

最后一只傀儡扑上来了。大块头,九尺高,剩下那只左手握成磨盘大的拳头砸向楼望和后背。他没躲,因为他正对着鬼玉匠。一个赌徒,在牌桌上从来不会把后背留给对手。刀断了,他还有手。

他一把扣住鬼玉匠的右腕——那只纹满黑色符文的手。鬼玉匠瞳孔猛缩,想挣脱,但楼望和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卡住他的脉门。

“你炼邪玉的时候,”楼望和离他极近,声音很轻,“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邪玉会反噬?”

鬼玉匠没答。他右臂上的符文忽然发出刺目的黑光——他竟然在自己手臂上刻了邪玉阵。黑色光芒如同活物,沿着楼望和的手指往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变青。

楼望和没有松手。他体内的破虚玉瞳之力顺着同一条经脉往下走,与邪玉阵的黑光正面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他手指上角力,每一根指节都像被火烧。但他还是没有松手。

“清鸢。”他又喊了一声。

沈清鸢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三玉共鸣的牵引之下,三个人的感知是相通的——他能看见什么,她也能感觉到什么。她将弥勒玉佛贴在秦九真的掌心,秦九真虽然站不起来,但他体内的玉修根基还在,那一份对玉石的敬畏之心本身就是最纯粹的玉能媒介。玉佛亮了,不是烛火那种摇曳的微光,而是稳定、均匀、清澈的玉光,像一块冰种翡翠在月光下慢慢转动。仙姑玉镯也亮了,一白一金,两道光芒汇入楼望和体内。

破虚玉瞳彻底睁开。

金光从楼望和的瞳孔深处迸射而出,照亮了整条街。鬼玉匠右臂上的邪玉符文在这金光照射下发出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玉的尖叫,尖锐、短促、像指甲刮过玻璃。黑色符文开始剥落,一片一片从皮肤上掉下来,落地就化成灰。

傀儡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九尺高的身躯忽然静止,红色窟窿眼里的光芒迅速黯灭。核心邪玉在共鸣之力的波及下自行碎裂。傀儡轰然倒地,砸起一地灰尘。

鬼玉匠看着自己的右臂,上面的符文全消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皮肤。他不是心疼手臂,是绝望——这些符文是他花了十年时间、用了上百块邪玉才刻上去的,是他全部的本钱。现在什么都没了。

“回去告诉夜沧澜。”楼望和松开手,退后一步,“龙渊玉母,我守着。玉在人在。玉亡——”

他顿了顿。

“玉不会亡。”

鬼玉匠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中。

楼望和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黑影远去。破虚玉瞳的金光渐渐收敛,瞳孔恢复成正常的黑色,疲惫从骨头深处涌上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全紫了,邪玉侵蚀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微微发抖。

沈清鸢走过来,没说话,撕下自己袖口的布条缠在他手指上,一圈一圈,缠得很紧。楼望和疼得抽了一口气,没吭声。

“断了半截的刀还握那么紧。”沈清鸢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总觉得,一把刀跟了我三年,总得让它有始有终。”

“刀断人还在,就是好结局。”沈清鸢打好最后一个结,抬头看他,“眼睛怎么样?”

“又能看见了。”楼望和眨了眨眼,“看得很清楚。连你头发上沾的墙灰都看见了。”

沈清鸢下意识伸手去拍头发,拍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方才撞进墙里的时候蹭了不少灰。她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墙角传来秦九真的声音,虚弱但带着笑:“你们两个能不能先把我从地上弄起来?我肋骨断了三根,躺在这破地板上快冻死了。”

楼望和和沈清鸢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天快亮了。东边山头上露出一线灰白的光,照在碎裂的门框上、溅了血的桌椅上、散落一地的邪玉碎片上。那些邪玉碎片在晨光里不再泛黑光,只是些普通的碎石头,灰扑扑的,跟路边的石子没有区别。

楼望和把秦九真扶起来架在肩上,沈清鸢捡起那半截解玉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楼”字,是楼家三代传下来的赌石老刀,刀身已经断了,但刀柄还完整。她没有扔,揣进了怀里。

三个人走出客栈的时候,朝阳正好越过山脊,把整条长街染成淡金色。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石和裂砖,使劲揉了揉眼睛。

“我的妈呀——”

他愣了半天,才想起去翻柜台底下的账本。这一宿的损失——门板、墙砖、三张桌子、七个酒坛、油灯一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得出一笔不小的数字。他看了看门外,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算了吧。”掌柜把算盘一推,自言自语,“就当是……给神仙上供了。”

他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句:“这年头,神仙也这么能打。”

(本章完)

---

【作者的话】

这一章写得挺顺。没别的,就是干。从客栈到长街,三把刀五具傀儡,打完收工。鬼玉匠这条线先留着,他跟夜沧澜的对话会引出下一阶段的布局。傀儡的炼制手法在古籍那章会有详细交代,别急。

秦九真那句“我肋骨断了三根”是我写到一半忽然想到的——这书里总要有人负责挨揍,不是他就是楼望和。这次轮到他了。

结尾掌柜那一段,纯粹是写到凌晨三点多了,想给自己找点乐子。门板碎了、墙塌了、桌子烂了——账算在谁头上?当然是算在神仙头上。做小买卖的都不容易,开客栈的更是。

有人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也不全是。有些时候,人是可以选择拔刀的。楼望和今晚就选了。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但至少今晚,他们守住了。

——作者

(开玩笑的。不过今晚确实写痛快了,一壶茶三根烟,从十一点坐到现在。天亮还得去菜市场,说好给老婆买鱼的。要是忘了,还得挨骂。做写稿的也不容易。)

---

【章末互动投票】

1. 楼望和的解玉刀断了,他接下来该用什么武器?

A. 换一把新刀,楼家仓库里还有更好的。

B. 不用武器了,破虚玉瞳就是最强的武器。

C. 把断刀重新锻造,升级成新装备。

D. 让秦九真给他找一件上古玉器当武器。

2. 鬼玉匠逃回去之后,你觉得夜沧澜会怎么反应?

A. 暴怒,亲自带人追杀。

B. 暂时按兵不动,加强邪玉阵的布局。

C. 换一种策略,用商战手段对付寻龙盟。

D. 派人暗杀。

顺手投一票。看完早点睡。这书还有几百章,够你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