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天那张老脸,血色褪尽,又涨成了猪肝色。

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滚落,滴在名贵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反驳。

他想咆哮。

他想指着龙飞扬的鼻子骂他痴心妄想!

让一个被逐出家门的野种当家主?

这是要把他叶向天,把整个叶家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摩擦!

可是,他不敢。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叶家长老、嫡系,一个个也是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洪家那片废墟的阴影,太大了。

大到足以压垮他们所有的骨气。

大厅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铁。

叶向天嘴唇蠕动了几下,就在他准备屈辱地点下头颅,将经营了一辈子的家业拱手相让时——

“不行!”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在大厅中炸响!

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着门口望去。

谁?

这种时候,谁还敢站出来触龙飞扬的霉头?

不要命了吗!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一个老派的教书先生。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没有看主位上战战兢兢的叶向天,也没有看那个气场恐怖的龙飞扬。

他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叶知秋的身上。

眼神里,有欣慰,有疼惜,还有一丝深深的愧疚。

龙飞扬眉毛一挑。

有意思。

来送死的?

他刚准备开口,身边的叶知秋却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九……九叔?”

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不敢相信。

中年男人笑了,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

“知秋,长大了,也更好看了。”

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叶知秋所有的坚强。

她再也忍不住,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中年男人。

“九叔!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眼泪,决堤而出。

这个在外面无论面对多大风浪都咬牙硬撑的女孩,此刻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大厅里,所有叶家人都懵了。

叶九?

那个十几年前因为顶撞老太爷,被赶出京城的叶家老九?

他怎么回来了!

叶向天的脸色,变得异常复杂。

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中年男人,也就是叶九,轻轻拍着叶知秋的后背,柔声安慰着:“好了好了,不哭了,九叔回来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安抚了好一阵,叶知秋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叶九抬起头,这才将目光转向龙飞扬。

他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微微点头。

“多谢你,照顾知秋。”

龙飞扬摆了摆手,他从叶知秋的反应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这个九叔,恐怕是当年叶家唯一对叶知秋好的人。

“九叔,你别怪他,他也是为了我好……”叶知秋连忙解释。

叶九笑了笑,重新看向龙飞扬:“阁下想让知秋当家主,这份心意,叶九心领了。但叶家家主之位,干系重大,知秋她还年轻,恐怕难以服众。”

“哦?”龙飞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依你看,谁能服众?”

叶九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那些神色各异的叶家人,最后落回到叶向天身上。

“至少,不能是一个准备把自家侄女当货物卖掉的人。”

一句话,让叶向天刚坐下的屁股又弹了起来,一张老脸羞愤欲死。

“叶九!你休要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叶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大哥,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叶家的祖训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是守护!不是出卖!”

叶向天被他盯得节节败退,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龙飞扬看着这一幕,心里倒是对这个叶九高看了几分。

有点意思。

“既然你觉得他不行,知秋又太年轻,那不如,你来?”龙飞扬抛出了一个提议。

这话一出,叶九还没说话,叶向天那边的一个长老先急了。

“不行!叶九早已被逐出家族,他没有资格!”

叶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回不回家族,轮不到你说了算。”

他转过身,对着龙飞扬,郑重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行。我离开叶家太久,心也累了,只想找个地方清净度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叶知秋。

“不过,阁下的提议,我赞成。”

“叶家这艘破船,是该换个掌舵人了。”

“知秋虽然年轻,但心性纯良,坚韧不拔,比某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强得多。”

“至于服众……”

叶九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刀锋一般,从每一个叶家人的脸上一一刮过。

“有我叶九在这里,谁不服,可以站出来。”

“我虽然久不动手,但拼掉这条老命,拉一两个垫背的,还是做得到的。”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这个十几年不见的叶家老九,一回来,就如此强势。

叶知秋拉着他的衣袖,急道:“九叔,我……我不行的……”

叶九转过头,眼神重新变得温和。

“行不行的,不是嘴上说的。九叔相信你。”

他叹了口气,望向屋顶的横梁,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怅然。

“可惜,老祖云游四方,至今未归。若是老祖还在,区区一个杜家,又何惧之有!”

听到“老祖”两个字,龙飞扬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叶家的老祖?

那个在昆仑虚入口,想抢他龙脉之钥,结果被他一巴掌拍成血雾的老家伙?

他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这事儿,可不能说。

说了,这九叔怕是得当场跟他拼命。

有了叶九的强力支持,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叶向天被赶下了家主之位,由叶知秋接任。

叶九则作为辅佐,暂代家主之权,处理一切事务。

一场闹剧般的逼宫,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叶九的雷厉风行,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坐上主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布一连串的命令。

“传令下去,所有叶家外派人员,立刻彻查与杜家有关的一切商业往来,能断的,立刻就断!”

“财务部,不惜一切代价,把海外的资金给我调回来!就算损失三成,也在所不惜!”

“通知所有旁支,三日之内,必须返回家族大宅议事,不来者,从族谱除名!”

“还有,派人去医院,把向阳那孩子接回来,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另外,查清楚是谁动的手,我要对方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有条不紊。

原本人心惶惶、乱作一团的叶家,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大厅里那些叶家人,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们瞧不起的“废物老九”,眼神里只剩下了敬畏。

龙飞扬抱着胳膊,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这叶九,是个帅才。

叶家,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

京城,南郊,废弃屠宰场。

阴冷的冷库内。

杜明远正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狐狸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杜少,叶家那边,出变故了。”

杜明远眼睛都没睁。

“说。”

“龙飞扬去了叶家。”

“叶向天被赶下台了。”

“一个叫叶九的,十几年前被逐出叶家的人突然出现,扶持叶知秋上位,现在暂代家主之权。”

“叶九一上台,就开始全面收缩叶家的产业,似乎想和我们脱钩。”

杜明远敲击的手指,停了。

冷库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他缓缓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一片冰寒。

“叶九?”

他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

片刻后,他笑了。

“一个被废掉的棋子,也想翻盘?”

“有点意思。”

阎罗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开口:“杜少,要不我再去一趟?这次直接把那个叶九的脑袋拧下来!”

“不必。”

杜明远站起身,走到冷库中央。

“他想跟我玩防守反击?”

“以为当缩头乌龟,我就拿他没办法了?”

“天真。”

他转过身,看着狐狸和阎罗,以及冷库里所有的杀手。

“既然他们想躲,那我就逼他们出来。”

“传我的命令下去。”

“三天后,杜家将在‘天人居’举办京城宗师大会。”

杜明远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广发请柬,京城所有二流以上的家族,都必须参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告诉他们。”

“谁若不来,就是与我杜家为敌。”

“从此,京城世家,再无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