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东风渐起

四月十六,苏州,清晨。

拙政园夜宴的余波仍在江南士绅间回荡,但朱由检已经启程离开。龙舟从苏州阊门码头出发,沿运河向北,下一站是无锡。

王承恩立在船头,看着两岸渐渐苏醒的市镇,低声道:“陛下,徐阶今日一早递了折子,请求将家中三千亩义田改为‘实学义塾’田产,岁入悉数用于办学。他还保举了三个门生,愿往松江理工学院任教。”

朱由检正在船窗边翻阅刘宗周呈上的江南新政进度奏报,闻言抬眸:“徐公这是表态了。准他所请,赐‘兴学之家’匾额。至于他那三个门生……让徐光启亲自考校,若真有实学,破格录用。”

“另外,”他合上奏报,“昨夜那些商户家主的反应,都记下了?”

“记下了。”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沈万金等九家大商户,今晨已联名上表,愿认购第一批海贸专营牌照,并入股证券交易所。张溥等书院山长……态度暧昧,但答应考虑增设实学课程。”

朱由检微微颔首。一夜之间,江南最顽固的堡垒已现裂痕。这不是因为他的言辞多么犀利,而是新政带来的实际利益,已经开始显现威力。

“告诉刘宗周和沈廷扬,朕离苏后,江南新政要加速。特别是‘摊丁入亩’,今年必须在苏松常三府全面推行。若有阻力……”他顿了顿,“可用证券交易所和工贸特区为筹码,分化瓦解。”

“奴婢明白。”

龙舟缓缓前行,过枫桥,望寒山寺。钟声悠悠传来,朱由检忽然问:“王承恩,你说张溥那些人,真的会被说服吗?”

王承恩想了想:“张溥以清流自居,重名节甚于重利。陛下许以‘教化之功’,或许比金银更能打动他。”

“你说得对。”朱由检望向远处的塔影,“那就让礼部拟个章程:各地书院增设实学课程者,朝廷授予‘格物书院’匾额,山长可入‘文渊阁侍讲’候选名录。告诉那些清流,朕给他们留了位置,就看他们愿不愿坐了。”

这是将实学正式纳入儒家体系,给了传统士人一个体面的转型台阶。

午时,龙舟抵达无锡。朱由检没有进城,只在城外惠山脚下的寄畅园稍作停留。无锡顾家的家主顾宪成早已率族人在此迎候——顾家是江南另一大势力,以理学传家,门生故吏遍天下。

“罪民顾宪成,叩见陛下。”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伏地行礼,声音发颤。顾家虽未直接参与顾秉谦的谋逆,但同为顾姓大族,难免受牵连。

朱由检扶起他:“顾公不必如此。顾秉谦是顾秉谦,顾家是顾家。朕分得清。”

简单一句话,让顾宪成老泪纵横:“陛下明察!我顾氏一族,世代忠良,绝无二心!”

“朕知道。”朱由检示意他坐下,“所以朕今日来,是想请顾公帮个忙。”

“陛下请讲,罪民万死不辞!”

“无锡乃纺织重镇,但工艺陈旧,所产棉布、丝绸,难与松江、苏州竞争。”朱由检开门见山,“朕想在无锡设‘纺织工坊特区’,推广新式纺车、织机。顾公族中多有经营此业者,可否带头示范?”

顾宪成愣住了。他本以为皇帝是来问罪的,没想到竟是来谈合作的。

“这……陛下,新式机械所费不赀,且需熟练工匠……”

“机械由工部提供,工匠由理工学院培训,所需银两,朝廷可提供低息贷款。”朱由检道,“另外,工坊所产,可由海关优先出口,享退税之利。顾公以为如何?”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顾宪成沉吟片刻,咬牙道:“罪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顾氏在无锡有十八处工坊,愿全部改制!”

“好!”朱由检笑道,“那就从顾家开始。告诉江南商户,凡率先改制者,皆享此等待遇。”

离开寄畅园时,王承恩低声道:“陛下,顾家去年尚有偷漏税银之事,如此厚待,恐……”

“水至清则无鱼。”朱由检摆摆手,“顾家若能带头改制,带动无锡千家工坊转型,其利远大于追缴那点税银。治国如治水,要疏,不要堵。”

龙舟继续北上。四月十八,抵达常州。

在这里,朱由检看到了另一种景象。常州知府是个实干派,早在去年就开始试行“以工代赈”,组织流民疏浚河道、修筑道路。如今常州境内,河道畅通,道路平整,市面繁荣。

“陛下,常州去岁安置流民三万余人,修筑官道二百里,开挖水渠五十里。”知府禀报时满是自豪,“如今常州商税较前年增五成,而百姓诉讼案减少七成——有活干,有饭吃,谁还闹事?”

朱由检视察了新修的水利工程,又看了新建的“常州理工学堂”。这所学堂规模不大,但很有特色:它不教四书五经,专教算术、测量、木工、铁艺。学生大多是匠户子弟,毕业后可直接进入工坊做工。

“这样的学堂,江南应该多建。”朱由检对随行的工部尚书张维枢道,“传旨工部:制定《实学学堂章程》,凡地方设立实学学堂者,朝廷按生徒人数给予补贴。毕业生,工部优先录用。”

“臣遵旨。”

在常州停留一日,朱由检继续北上。四月二十,龙舟进入长江,顺流东下,直抵松江府。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地方,而是换上便服,只带十余名锦衣卫,悄悄上了岸。

松江的变化让他惊讶。去年此时,这里还在为“宝钞挤兑”焦头烂额;如今,码头扩建了数倍,商船桅杆如林,起重机轰隆作响,工人在装卸货物,一派繁忙景象。

更引人注目的是江边那片新建的街区——那是“松江工贸特区”。街道宽阔,房舍整齐,临街全是工坊和商铺。沈廷扬早已在此等候。

“陛下,特区设立三月,已有商户二百余家入驻。”沈廷扬引着朱由检参观,“这边是纺织区,有新式纺车三百台,织机五百台,日产棉布千匹。那边是五金区,专造船舶零件、火器配件。最里面是化工区,生产肥皂、玻璃、碱面……”

朱由检走进一家纺织工坊。巨大的水车驱动着数十台纺车,女工们穿梭其间,动作熟练。监工是个年轻人,见有人参观,连忙上前。

“这位老爷,咱们工坊用的是薄珏大人改进的多锭纺车,一人可同时照看八锭,效率是旧式纺车的五倍!”年轻人兴奋地介绍,“棉纱直供海关,出口日本、琉球,供不应求!”

朱由检问:“工人月钱多少?”

“熟练工月钱二两,包食宿。若是带徒弟,还有津贴。”年轻人道,“小的就是从陕西逃荒来的,去年还在吃赈粥,如今已攒下十两银子,准备娶媳妇了!”

话语朴实,却让朱由检心中温暖。新政的意义,不就在于此吗?让百姓有活路,有希望。

离开工坊,沈廷扬低声道:“陛下,证券交易所的筹备已基本就绪。下月初五开市,首批挂牌的有松江纺织、苏州丝绸、宁波海运等十二家商号。认购者……踊跃异常。”

“有多踊跃?”

“十二家商号计划募集股本二百万两,三日内已被认购一空。”沈廷扬眼中闪着光,“现在排队等着挂牌的,还有三十余家。陛下,江南的银子,真的活起来了!”

朱由检点点头,却问了个问题:“这些商号,账目可都透明?分红制度可都明确?若有欺诈,如何处置?”

“臣已制定《证券交易章程》,要求所有挂牌商号每季度公布账目,每年至少分红一次。凡做假账、欺诈者,永不得入市,主事者流放三千里。”沈廷扬道,“另外,大明银行将设‘证券监理司’,专司监管。”

“好。”朱由检放心了。金融创新必须配以严格监管,否则必生祸端。

当日傍晚,朱由检登上松江城的制高点——余山。站在山顶,东望是大海,西望是江南沃野,北望是长江滚滚,南望是杭州湾。

“王承恩,你看这江山。”他轻声道,“多美。”

王承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暮色中,炊烟袅袅,灯火初上,江河如带,山海如画。

“陛下,这江山……是您的江山。”

“不。”朱由检摇头,“是天下人的江山。朕只是暂时代为照看。”

他转身下山:“传旨:明日启程回京。江南事了,该去处理北边和海上的事了。”

四月二十一,松江码头。

龙舟即将起航时,一骑快马飞驰而至。信使滚鞍下马,呈上八百里加急军报。

朱由检拆开一看,神色骤变。

王承恩小心翼翼:“陛下,是……”

“郑芝龙急报:荷兰舰队已抵达舟山外海,共十八艘战舰,其中有五艘是装备八十门炮的巨舰。他们要求‘自由通商’,开放宁波、松江、福州为商埠,否则……炮火相见。”

气氛瞬间凝重。

“郑芝龙现在何处?”

“已率东洋舰队主力集结于嵊泗,共战船四十二艘,但……火炮数量和射程均不及荷兰。”

朱由检沉默片刻,问:“薄珏的新式火炮,运到了吗?”

“三日前已运抵二十门,但尚未全部安装。还有那个‘火龙火箭’,还在试验中……”

“告诉郑芝龙:不必急于决战,以拖延周旋为主。能谈就谈,谈不拢就拖。等新式火炮全部就位,再作计较。”朱由检顿了顿,“另外,派人去接触荷兰使节,就说……朕愿与他们谈谈。”

“陛下,这太危险了!荷兰人狼子野心……”

“朕知道。”朱由检望向东方海面,“所以朕不会亲自去谈。让沈廷扬去,他熟悉商贾之事。告诉他谈判底线:荷兰可在大明设商馆,但须依法纳税,接受监管。商埠可以开,但必须是对等的——大明也要能在巴达维亚设商馆。”

这是以夷制夷。荷兰人想要市场,大明想要技术和海外据点。

“那要是他们不答应呢?”

“不答应?”朱由检眼中闪过寒光,“那就打!告诉郑芝龙和薄珏:一个月内,必须做好决战准备!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荷兰人十年不敢东顾!”

龙舟起航,逆流而上。朱由检站在船头,江风吹动他的衣袍。

北有建州未平,南有荷兰来犯,中有朝局纷扰……这个皇帝,当得真不轻松。

但他没有退缩。因为身后,是万万里江山,是万万千百姓。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辽东熊廷弼:加强防务,警惕建州趁海上生事之机反扑。再传旨朝鲜李自成:整军备战,若建州有异动,可先发制人。”

“传旨登州薄珏:新式火器,优先供应水师。告诉他,大明海疆的安危,系于他一身。”

“传旨京师徐光启:加快蒸汽机研制,朕要看到能驱动战舰的蒸汽机!”

一道道旨意发出,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朱由检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将决定大明的国运。

海上这一仗,必须赢。

因为输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龙舟破浪前行。夕阳西下,将江水染成金色。

朱由检望着这壮丽的景色,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五百年前,郑和下西洋,大明舰队无敌于天下。

五百年后,他要让大明的龙旗,重新飘扬在四海之上!

这个梦想,很大。

但这个国家,配得上这样的梦想。

夜渐渐深了,船灯亮起,在江面上投下粼粼波光。

而年轻的皇帝,已经开始谋划下一场博弈。

这一次,对手在海上。

但他相信,大明的儿郎,不会让他失望。

东风渐起,千帆待发。

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而他,会是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