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号,杭州。

飞天园区B座五楼的大会议室,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

蔡崇信在主位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叠打印材料。

封面标题加粗标红:《今日热点及回音平台近两周涉阿里负面舆情监测报告》,三十四页,红笔圈出六十多处。

“翻到第七页。”

投影幕布亮起来。一篇文章截图铺满整面墙。

标题很大:《八百万买断一个工厂,然后呢?》。

发布平台今日热点,署名“回音商城内容团队”,右上角阅读量数字定格在四千三百万。

评论区前排全是义乌和广州产业带小老板的现身说法。

公关副总裁点了一下遥控器。

第二篇。《当巨头弯腰:电商供应链暗战实录》。三千八百万阅读。

引用了大量匿名采访录音的文字整理,一个做手机壳的老板原话是:

“他们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掐我们的脖子。”

再点一下。

《谁在杀死中国小商家的选择权》。最后这篇直接把“产能锁定”跟此前阿里被诉讼的“二选一”画上了等号。

回音APP关联话题视频的总播放量超了两亿。

公关副总裁合上激光笔。

“三篇核心稿件,加上回音短视频的配套素材、引力APP话题广场的联动推送,全网相关曝光量十五亿次以上。今日热点的算法对这批内容做了非常明显的推荐加权。”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坐在角落的战略投资部负责人端着杯子喝了口水,率先开腔:

“这不就是咱们预期内的反应吗。”

好几个人互相对了一下眼神。各自笑了笑。

“分析一下对面为什么发这些东西。”蔡崇信说。

“很简单。”公关副总裁把PPT往后翻了一页,上面列着回响科技的公开产品线,

“他们同时推回音商城、骑迹单车、青鸟外卖、A站、极光直播……每条线都在烧钱。面对我们的供应链截断,回响科技拿不出对等的资金去跟工厂谈判。能做的就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骂街。”

战略投资部负责人紧跟着接上话:

“打嘴炮博同情,是弱的一方才有的本能反应。真有底气的公司不会动用全平台算力来推控诉文章。”

“说到底,就三个字。”

“他急了”

蔡崇信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直接得出了结论:

“没错,他急了。年轻人嘛,顺风顺水惯了,以为手里攥着几个流量入口就能颠覆一切。一旦遇到真金白银的底层绞杀,发现自己的生态闭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底牌又不够填,自然就只能跳脚了。”

财务负责人翻开笔记本适时汇报:

“义乌和广州两个产业带的预付款投放,截至目前的数据。已签约锁定产能的工厂四十七家,累计预付款支出一亿八千万。”

“看一下效果。”蔡崇信往后靠了靠。

“回音商城数据线品类的SKU九月最后一周主动下架了百分之十二。服装品类新品上新速度环比降了将近两成。部分商家虽然没退出,但发货时效拉长了很多,用户评价也开始出现差评趋势。”

桌上有人靠到椅背上,翘了腿。有人用杯盖刮着咖啡沫子,下巴微扬。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所以说,他越急,骂得越凶,说明我们打得越准。”战略投资部负责人做了个摊手的动作,

“骂街的成本是零,但补货源的成本是真金白银。他选了零成本那个,证明他账上已经没钱来护盘了。”

蔡崇信站起身子走到白板前。

“双十一倒计时三十五天。天猫的主场。”

他拿起马克笔,重重地写了三行。

预付款额度加码至三亿。锁定工厂目标八十家。

重点品类:数据线、手机壳、充电宝周边、基础服装鞋袜。

“把他最走量的品类全部捏死。回音商城在双十一期间,用户点进去看一眼就走。”

财务负责人犹豫了一下:“三亿的预算……”

“我们刚从华尔街拿了二百五十亿美金。三亿连个零头都不算。”蔡崇信放下笔,

“但那个商城只要断供两个月,用户信任就崩了。消费者一旦觉得这地方买不到东西,他回头花十个三亿都拉不回消费习惯。”

“那这几篇文章,公关这边需要回应吗?”

蔡崇信想了两秒,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回。让他继续急,让他继续骂。骂得越狠,叫得越响,越说明我们的手掐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他拿起桌上那叠材料,拍了拍棱角。

“散会。财务出新方案,下周一之前我要签章版。加大力度,不要手软。”

椅子推开,十二个人鱼贯走出会议室。

有人互相拍了下肩膀,笑谈着回响科技董事长,此刻恐怕正坐在锦城的办公室里,对着干瘪的供应链数据焦头烂额。

杭州十月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格外亮堂。

然而,被整个阿里高层一致断定正“急得焦头烂额”的顾屿,此刻甚至连电脑都没开。

同一天下午。北京。

圆明园的银杏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顾屿一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被苏念牵着。两个人顺着长春园的湖边慢慢走。

国庆最后一天,游客已经散了大半,偶尔有几个扛长焦镜头的大爷从旁经过,对着残荷咔咔拍个不停。

苏念穿了件米色薄风衣,头发没扎,走起路来被风吹得到处飘。

她前两天从建筑学院图书馆借了本中国古典园林的书,揣在帆布包里,走两步就要掏出来翻几页。

“你走路的时候别看书,脚下有台阶。”顾屿伸手把她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看着路就行了。”苏念头也没抬。

两个人绕过一段碎石小路,前方出现大片被围栏拦着的开阔地。

大水法遗址。

几根残柱竖在那儿,顶端断裂,石面上的欧式雕花磨损大半。

几块体量巨大的石构件散落在地上,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围栏外聚了一小群人,有人在自拍,有个妈妈蹲着给孩子指那些柱子讲故事。

苏念合上书,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顾屿也停下来,视线在断柱之间扫了一圈。

“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他说。

“嗯?”

“国内好多古迹这些年都在修。故宫隔几年翻新一轮,都江堰也修了,黄鹤楼更是重建了好几回。但圆明园从来不修。烧成什么样就留什么样,一百五十多年了。”

苏念转过头看他。

“你想问为什么?”

“我就随口一说。”

苏念收起书塞回包里,重新看向那些断柱。

“上周建筑史的课上,老师讲过一个概念,叫遗址的原真性。有些东西修复了之后,它本来承载的那层意义反而就消失了。”

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修好了,就只是一个好看的园子。游客逛完拍个照发朋友圈,仅此而已。但留着这些废墟,每一个站在这儿的人,都会问一句它怎么变成这样的。这个问题本身,比答案值钱。”

顾屿嗯了一声,视线扫过那些断裂的石柱。

远处有个大爷在放风筝。

线拉得很长,风筝挂在灰蓝色的天上纹丝不动。

他看着这满目苍凉,轻叹了一声,随口念道:

“残碑断柱对秋风,百载兴亡一梦中。莫叹旧园何处去,纸鸢半挂夕阳红。”

苏念偏过头,多看了他两眼。

“走吧。”过了一会儿,她拉了拉他的手,

“前面福海亭旁边有个摊子卖糖葫芦。”

“你吃得了酸的?”

“想吃的时候就不嫌酸。”

买了糖葫芦之后两人在福海边的长椅上坐了快一个钟头。

苏念咬第三颗山楂的时候,糖渍溅到了风衣袖口上,她看了两秒,很认真地说这是风吹上去的。

顾屿掏出纸巾帮她擦,没忍住笑出声。

“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我是被风吹笑的。”

苏念拿糖葫芦杆戳了他一下。

后来又去西洋楼的石堆前拍了几张照片。

苏念拍照不喜欢正对镜头,总侧着身子看别的方向。

顾屿说你好歹看一眼手机,她理直气壮地回了句“建筑系的审美你不懂”。

傍晚五点多,太阳开始沉。

两人从南门出来,顾屿在门口小摊上买了两根烤红薯。

苏念举着红薯的姿势端庄得过分,跟手里的食物形成了极其违和的画面。

晚上八点回到清华,苏念在建筑馆门口跟他挥了下手就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本园林书塞给他。

“借你翻两天。”

“我又不学这个。”

“看不看随你。别弄脏了。”

说完,苏念转过身,轻盈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建筑馆的楼道转角。

夜风掠过,卷起地上的银杏叶沙沙作响。

与此同时,晚上八点整,在无数网友的翘首以盼中,网剧《司藤》在A站准时独播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