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莲愣了愣,“不热啊。今晚海风挺凉的。”

陈建军又翻了个身。

他确实热。

不是天气热,是身上热。

从肚子里往外冒,四肢都发烫,连后背都出了汗。

他把被子掀开一点,又觉得不够。

林秀莲察觉不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陈建军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口,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喑哑,“就是有点热,媳妇儿……”

最后那个“媳妇儿”喊得林秀莲脸红心跳。

夫妻多年,她哪能听不出他这语气。

前些天她来例假了,两人就一直忍着,好不容易例假走了,别说丈夫想,她其实也有点想的。

可是……

“孩子还在呢。别勾引我。”林秀莲坚决地把手从陈建军滚烫的胸口抽离。

陈建军看了一眼床里侧睡得正香的两个小家伙,“两个小家伙睡着了,不会知道的。”

黑暗里,林秀莲瞪了他一眼,“你自己上头了多大劲儿你没数啊。”

陈建军火热的呼吸吐在林秀莲耳畔儿,压低声音道:“要不,我把大宝小宝送妈那屋去?”

林秀莲立刻拉住他。

“不行。”

“为什么不行?妈可喜欢带着大宝小宝睡了。”

林秀莲轻声道:“妈这段时间太累了。刚从羊城回来,又忙合作社,又盯厂房,还给咱们做饭炖汤。今晚让她好好睡一觉,别折腾她。”

陈建军动作一顿。

他想了想,觉得媳妇说得对。

他不能以自己的强度来看娘,亲娘毕竟是五十几岁的人了,不如经常锻炼的他抗造。

广交会回来,别人还能歇一歇,她是一刻都没停。

可他身上那股热劲儿还在,把林秀莲往怀里搂了搂,声音有些哑。

“那怎么办?你帮帮我。”

林秀莲被他闹得脸红,轻轻推他。

“忍着。小宝机灵,一会儿醒了,我看你怎么哄。”

陈建军埋在她颈边,“那你让我冷静一下。”

林秀莲被他这句“冷静一下”弄得耳根发烫。

屋里灯早吹了,只剩窗外一点月色,照得蚊帐边缘发白。

大宝小宝睡在里侧,一个规矩,一个横七竖八。

小宝脚丫子又从小被子底下钻出来,嘴里含糊嘟囔:“奶……肉肉……”

林秀莲赶紧伸手给她盖好。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又闭了闭眼。

不行。

冷静不下去。

他怕吵醒孩子,也怕闹得媳妇不好意思,最后硬生生松开林秀莲,翻身下床。

林秀莲一把抓住他衣角,声音轻得不行:“你去哪?”

“冲个凉。”

“这都半夜了。”

“没事。”

陈建军压着嗓子,“我身体好,冻不着。”

说完,他披上衣裳,端着搪瓷盆就出了屋。

井台边的水凉得刺骨。

夜里的海风吹过来,椰子叶哗啦响。

陈建军打了半盆水,往身上一浇,整个人才清醒了两分。

可没过多久,那股热劲儿又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咬着牙,又冲了一盆。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趟,身上总算消停了些。

等他回屋,林秀莲已经带着两个孩子睡着了。

陈建军看了一眼香香软软的媳妇,觉得今晚格外燥热,又看了一眼白白胖胖的两个小家伙,叹了口气,给两个小家伙掖了掖被角,上床睡觉。

只是怎么都睡不着,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出门锻炼去了。

等陈桂兰起来,就看见陈建军穿着背心,肩上搭着毛巾,正从外头跑步回来。

额头汗津津的,胸口起伏,精神头倒是好。

只是这精神头看在陈桂兰眼里,却变了味。

昨晚喝了同样的汤。

隔壁周铭和海珠那屋还没动静。

她儿子倒好,天不亮就起来练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家儿子病得不轻,看来得加大剂量,或者换个方子了。

陈建军见亲娘站在门口,笑着喊:“妈,醒这么早?”

陈桂兰上下打量他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陈建军顿了顿。

他能说自己半夜洗了三回冷水澡吗?

说了他妈肯定担心。

“睡得挺好。”

陈建军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就是今天想早点去部队,顺路跑一圈。”

陈桂兰心里更沉。

嘴上说好,眼圈底下还有点青。

这孩子就是爱逞强。

她点点头,“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妈做啥都好吃。我给你打下手。”

“行。给你煮红枣小米粥,再蒸两个鸡蛋羹。”

“妈,我一个大男人吃鸡蛋羹,是不是太嫩了点?”

陈桂兰瞥他一眼,“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陈建军立刻闭嘴。

亲娘发话,比团部命令还管用。

早饭桌上,陈桂兰特意给陈建军舀了一大碗小米粥,里头红枣煮得软烂,鸡蛋羹蒸得水嫩,还滴了两滴香油。

当然其他人也没落下,没有鸡蛋羹,都有鸡蛋。

这是陈桂兰定下来的,家里的老母鸡下的蛋多,每个人每天最好一个鸡蛋,怀孕的海珠还要多吃几个。

吃完早饭,一家人各忙各的。

陈建军去部队,周铭送程海珠去新厂房,陈桂兰带着合作社的人正在食品厂外面清点旧食堂搬过来的东西。

食品厂里面却热闹得不行。

红砖墙,水泥地,窗户开得大,海风一吹,屋里亮堂又通透。

东墙边两台封装机已经拆开油纸,机器漆面乌亮,螺丝钉泛着新光。

程海珠戴着袖套,头发用手帕包住,手里拿着扳手,蹲在机器底座旁边调垫片。

她那双异瞳在光里特别亮。

“这边再垫半指厚。”

程海珠敲了敲底座,“不平,开机以后会震,封口会歪。”

安装师傅本来还觉得她是个女同志,懂不了多少。

可听她说了两句,又看她用手一摸就知道轴承哪里卡,脸色立刻正经起来。

“程同志,你真厉害。我们厂不少男工干三年,都没你摸得准。”

旁边围观的军属们一听,眼里全是羡慕。

“桂兰姐一家真不得了,儿子是团长,闺女是工程师,儿媳是画家,女婿会做饭还会办案。”

“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桂兰姐一家子都有本事。”

陈桂兰听见这些话,心里舒坦,可脸上没露太多。

“还好啦,是孩子们厉害,我没什么功劳。”

她拍了拍手,“登记报名的往孙芳那边排队。会写字的自己填,不会写的口述,孙芳帮着记。咱们合作社招工不看谁嗓门大,看谁手脚勤快。”

公告栏前已经挤满了人。

十八块试用工资,转正二十五块,还有计件奖金。

这年头不少男职工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一个军属能挣二十五块,还能顾家,谁不眼热?

李春花站在桌边维持秩序,嗓门亮得很。

“都排队!别挤!谁挤掉了笔,今天就最后一个登记!”

潘小梅也来了。

不过她是来看热闹的,她才不去报名招工,让她给陈桂兰当手下,门都没有。

就是那个工资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