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一刻钟,厂区门口来了另一拨人。

打头的是个穿着灰蓝色列宁装的中年女同志,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正是家属院妇联的妇女主任秦青。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妇联的同志,骑了三辆自行车,车后座上还绑着两捆粗麻绳和几把手套。

秦青把自行车一支,大步走进来,开口就是:“桂兰同志!我们来帮忙了。妇联的同志不多,但多一双手就多一份力。你安排活,我们听指挥!”

陈桂兰刚要说话,就看见厂区大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小王媳妇、吴老太、伍爱菊,还有好几个平日里跟陈桂兰处得不错的军嫂,呼啦啦来了十几个。

“桂兰姐(婶子)我们来帮忙。”

“谢谢你们。苏云,你带秦主任他们去厂里。”

苏云:“好。大家请跟我来。”

陈桂兰转头正要继续扛箱子,厂区大门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我们!”

她寻着声探出半个身子,瞧见四个熟悉的人影顶着灰蒙蒙的风快步走来。

准确来说,是三个大人,一个小不点。

最前面的是儿媳妇林秀莲,她换了一身旧衣服,专门套了橡胶靴子。

她身后跟着卫文芳。

再往后,周云琼一手拎着个布兜,一手牵着沈青彦。

母子俩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连跑步的姿势都一样顺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若是平常,陈桂兰少不了要打趣一番,可此时,她只觉的心中一种莫名的情绪肿胀酸涩。

这种情绪从工人们群策群力想办法时就开始,被村民们、妇联的干部、家属院的同志们,一波又一波来支援的同志一点点推高。

最后在看到家人后,汹涌决堤。

她陈桂兰何德何能,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帮助。

“你们怎么来了?”

陈桂兰背过脸擦了擦眼泪。

林秀莲连气都没喘匀,语气又软又硬:“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一点都告诉我们。要不是听到广播,我们都不知道。”

“桂兰姐,这我可得说你了,帮忙这种事,怎么能不叫上我。”卫文芳一脸笑意。

周云琼接着道:”蹭了这么多的饭,今天我要是不来,以后我可没脸继续蹭饭了。”

“你们……”陈桂兰哽咽,低头看向沈青彦,“青彦怎么也来了?”

“我也想帮陈奶奶干活。”

沈青彦抬起脑袋看着陈桂兰,白皙小脸晒得微微发红,眼睛却亮得很。

“我已经不是两三岁的小孩了,我是八岁的大朋友了。我力气小,搬不动那些大木箱子,但我会数数,还能跑腿传话。“

说到这,他下巴一抬,有些骄傲,“陈奶奶,你可别看我瘦。我可能跑了,今年我们学校夏季运动会,短跑第一名就是我!”

陈桂兰低头看着这孩子。

他个头堪堪到她腰眼,站在这乱糟糟的厂区里,背脊挺得笔直,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满脸认真。

“咱们青彦可真棒!”

陈桂兰蹲下身,视线和沈青彦齐平,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孩子刚剃了寸头,头发短短的扎手,可陈桂兰心里却觉得很温暖。

“奶奶有个艰巨关键的任务要交给你。你去码头和厂区中间的路口上站着,只要板车拉出一趟货,你就跑回来给苏云阿姨报个数。能不能完成?”

沈青彦两脚并拢,站了个标准的军姿:“陈奶奶,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这小子撒开腿就往路口跑,草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啪嗒啪嗒响。

沈青彦跑出去还不到五分钟,第一辆满载的板车就从厂区大门碾了出去。

车轮子压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赶车的是东岱村的老黄头,六十多岁的人了,一双赤脚踩在滚烫的石头路上,脚底板比牛皮还厚。

他甩着鞭子,嘴里喊着号子,一头牛低头使劲,蹄铁在石板上打出火星子。

苏云掐着秒表站在仓库门口,嗓子已经哑得像砂纸刮铁。

“第二车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走!”

刘玉兰一拍车帮,第二辆板车紧跟着碾出大门。

仓库里的大箱子肉眼可见地在减少。

陈桂兰扛完第八趟,后背的蓝布褂子湿透了,汗水把布料贴在脊背上,勒出一道道深痕。

李春花硬把她拽到旁边灌了口水。

“桂兰姐,你歇会儿,别把自己累垮了。”

“没事,我还扛得住。”

陈桂兰把搪瓷缸子搁下,抹了把脸上的汗,又往仓库里走。

林秀莲和卫文芳被安排在装车环节。

两个人站在板车边上,一个递箱子一个码货,配合得严丝合缝。

林秀莲虽然体格比不上那些渔家妇女,但手脚利索,码货的功夫一点不含糊,每一箱都卡得紧紧实实,半点缝隙不留。

卫文芳更不含糊。

老广女人做事讲究效率,她把板车上的空间划成九宫格,大箱子打底,小箱子填缝,散装袋子塞在最上头。

“文芳嫂子,你这码货的法子可以啊!”

刘玉兰忍不住夸了一句。

卫文芳把一袋干货顺手塞进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纱锭怎么排最省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摆。箱子比纱锭大,道理一样。”

妇联的秦青主任也没闲着。

她把带来的七八个同志分成两组,一组在仓库里帮忙搬运,一组跑到码头那头接应。

她自己则守在厂区大门口,充当临时的交通调度。

“板车出去走左边!回来走右边!别堵路!”

秦青扯着嗓子喊,嗓门比她在妇联开会时还大三倍。

周云琼手脚麻利,干起活来一点不输旁人。

她把布兜往腰上一系,两手抱起一箱小包装的虾皮干货,稳稳当当往外走。

沈青彦在路口忠实地守着自己的岗位。

每过一辆板车,他就撒开腿往厂里跑,气喘吁吁地冲苏云报数。

“苏云阿姨!第三趟出去了!”

“苏云阿姨!第四趟!爷爷叔叔们推鸡公车可快了!”

苏云在调度单上划掉一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

过去一个半钟头了,大箱子还剩十七箱。

“大箱子加把劲!十二点之前必须全部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