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 第587章 玄镇九州,大西国覆灭

复兴八年,秋意扫过巴山蜀水,枯黄的落叶飘满成都的城墙。这一年,是大西国开国皇帝张献忠建国的第五个年头,他定年号为大顺,以成都为都,坐拥西南半壁江山。

可这位从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皇帝,自打进了成都城,心中的安全感便从未增加半分——他出身草莽,见过太多背叛,听过太多暗算,坐上帝位之后,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猜忌反倒愈演愈烈,渐渐扭曲成了噬人的利刃。

张献忠天生狡诈多谋,于行军布阵极有手腕,乱世之中起兵,不知道多少次靠着奇计绝处逢生。可这份智谋,到了治国之时,却成了悬在臣民头顶的屠刀。

他生性好杀,甚至以屠戮为乐,还独创了惨绝人寰的“生剥皮法”,但凡被他猜忌的官员将领,动辄便被推出去受刑,剥皮抽筋,惨叫声日夜响彻成都内外。当初跟着他打天下的老部下,也被他杀了大半,剩下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几人,虽手握兵权,却也日日惴惴不安,只能顺着皇帝的性子来。

打进成都之后,张献忠将蜀地数百年的官藏私库搜刮一空,府库之中堆起了如山的白银,粗略算下来足足有数千万两之多,财富达到了一生的顶峰。

可富了皇室,苦了百姓,张献忠的暴政加上将领们的横征暴敛,原本富庶的蜀地民生凋敝,田野荒芜,百姓易子而食,真真是民不聊生。

占据荆州沃土的大汉国皇帝刘鞅,早就盯着西南这块地盘,见大西国民心尽失,知道时机已到,当即点起大军,以“吊民伐罪”为名起兵西征。

大汉将士士气正盛,一路势如破竹,大西军久疏战阵,又不得民心,根本抵挡不住,不过月余功夫,巴州、万州、归州、忠州、施州五座重镇接连易手,大汉军队长驱直入,一直推进到剑阁、矩州一线。

最后汉西两军在这里扎下营寨对峙,剑阁雄关易守难攻,大西军凭险死守,刘鞅数次强攻都没能得手,战局一下子陷入了僵持。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秦地长安,巍峨的秦王府坐落在城市中心,朱红的宫墙隔断了外面的喧嚣。此时秦王府正厅之中,秦王蒙桓齮正和麾下谋士将领商议出兵之事,厅内气氛凝重,只有烛火跳跃不定,映得墙上地图忽明忽暗。

“报!快带我去见秦王,有紧急军报!”

一声急促的大喝突然从府门外传来,打破了厅内的平静,那声音带着奔跑后的粗喘,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慌。此时正是对东用兵的关键时候,前线军情半点耽误不得,守门的卫兵不敢怠慢,连忙领着浑身是汗的探马快步走入正厅。

蒙桓齮心头一跳,立刻站起身来,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可是前线出了变故?”

探马单膝跪倒在地,叩首颤声说道:“秦王,大事不好了!明帝蓝岚,已经拜张齮郃为主将,韩猛为副将,起十万大军直奔长安来了!”说罢连忙从怀中取出閡惇的亲笔信,双手高高举起递上。

蒙桓齮连忙接过信纸展开,只扫了几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把锤子在里面狠狠敲打,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直冲天灵盖。

“痛煞我也!”蒙桓齮忍不住痛呼一声,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站在身旁的谋士虾仁连忙上前,稳稳扶住蒙桓齮,顺手从他手中接过了情报,随后传给厅中一众谋士将军轮番传阅。

众人看完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面露诧异,一个个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蒙桓齮和蓝岚打交道几十年,彼此都是知根知底,蓝岚为人向来老成持重,最是喜欢稳扎稳打,断不可能做出这种绕过前线主力,直扑长安心脏的剑走偏锋之举。今天这步棋,怎么看都不像是蓝岚能走出来的。

虾仁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道:“这倒不像是明帝蓝岚的作风,反倒是有些像是玄王王伟骏的手段。”

此时蒙桓齮的头疼稍稍缓解,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喘着气问道:“虾仁,此话怎讲?”

“如今咱们主力都在前线,长安空虚,他自然会撺掇蓝岚出兵偷袭,只怕是玄王在暗中推波助澜啊!”

“这个王伟骏,当真不是个东西!”蒙桓齮一听这话,气得一拳砸在案几上,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他咬着牙骂道:“敢在背后给我玩这一手,当真以为我蒙桓齮是好欺负的吗?”

虾仁没有接话,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军事地图前,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才转身对着蒙桓齮说道:“秦王,当务之急是立刻传令前线两位閡将军,撤回主力回援长安。另外再传令蒙仁将军,拿下延津渡口之后就地扎营,不要冒进,等主力汇合之后再一起行动。”

大将苟瘟皱了皱眉,出声问道:“虾仁的意思,原本计划好的奇袭取消了?”

“原本咱们是打算奇袭侧路,现在人家已经摸到了咱们家门口,奇袭自然是行不通了。”蒙桓齮发号施令之后,对着虾仁问:“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应对?”

虾仁手指点了点长安城外的焦作平原,抬起头郑重地看着蒙桓齮:“既然奇袭不成,那就只能正面强攻了。秦王,你觉得蓝岚的十万大军,会在什么地方等着咱们?”

说罢虾仁笑着看向蒙桓齮,蒙桓齮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眼睛猛地一亮,心中瞬间通透,明白了虾仁的用意,当下立刻调兵遣将,前往焦作布防,北方秦明两国的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北方战事将起的复兴八年十一月,西南战场的局势也发生了变化。大西皇帝张献忠,那张蜡黄的长脸上天生带着一股凶气,因此得了个“黄虎”的绰号,他这一生征战,最擅长的就是“以走致敌”,当年反大奉的时候,他曾经率领农民军千里奔袭,克凤阳、焚皇陵、破开县、陷襄阳,靠着远程奔袭、声东击西、里应外合这些战法,不知道打了多少出奇制胜的漂亮仗。

这次面对大汉军队,张献忠亲自带队,凭着多年的征战经验,几次伏击都打了汉军一个措手不及,刘鞅见势不妙,知道一时半刻啃不下这块硬骨头,索性下令撤兵,退守已经拿下的巴州、万州两地,整顿兵马再图进取。

到了复兴八年十二月,坐观成败的许朝皇帝许峰,看出张献忠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为了把李自成这股祸水引向西南,直接割让了紫亭城和玉门关给占据西北的李自成,李自成自然乐见其成,立刻点起大军往西南开来。刘鞅见李自成出兵,也立刻派人送来盟约,汉顺两家结成联盟,东西夹击,一起攻打张献忠的大西国。

复兴九年正月,张献忠拼尽最后的力气,在成都外围摆开阵势,和汉顺联军死战了一场,靠着地形优势暂时打退了联军的进攻,可这一仗打下来,大西军伤亡过半,精锐损失殆尽,再也没有力量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了。

复兴九年二月的蜀地,寒意还没有褪去,西充凤凰山漫山遍野都是枯树衰草,张献忠带着仅剩的几百亲卫逃到了这里,他站在山顶望着南方成都的方向,脸上充满了绝望。

他已经看得清楚,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了他张献忠的容身之处,汉顺两家合兵,自己就算再逃,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终究是一条死路。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一路逃到这里的忠心侍卫,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佩剑,沉声说道:“我张献忠堂堂大西开国皇帝,岂能死在刀兵之下,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来人,取白绫来。”

自古乱世之中,普通人死如草芥,而贵族王侯,自有他们认为体面的死法。在这些贵族眼里,被乱刀砍杀而死,是最下等的死法,而三尺白绫了断,全了自身尸首,才是亡国君主最体面的归宿。

跟着他的侍卫们都明白,皇帝已经存了死志,可事到如今,没有人能劝,也没有人敢劝——张献忠哪怕穷途末路,依旧是大西皇帝,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死法。

没多时,随行的老太监颤抖着双手,捧着一匹洗得发白的三尺白绫,一步步走到张献忠面前,跪倒在地,垂着头不敢说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了这个时候,张献忠反而看开了,这么多年打打杀杀,手上沾满了鲜血,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报应。他看着眼前这群跟着自己的人,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该享的福享了,该当的皇帝也当了,今天这个结局,我认了。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也算尽了心,愿意投降的,就收拾东西去降了,留一条活路,不愿意降的,拿上带出来的珍宝,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去吧,都走吧,不用陪着我死。”

说罢他挥手将所有人都赶下了山,自己转身走进了山顶那间废弃的道观之中。没过多久,山里传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响彻山谷,随后便归于寂静,再也没有了声息。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李自成带着大军清缴完了山下的残余反抗势力,一步步登上了凤凰山,包围了这座小小的山庙。士兵们冲进去搜了一圈,出来回报说找到了张献忠的尸体,已经吊死在了房梁之上。

“把尸体带下去,送去成都城外。”李自成站在庙门口,望着里面那具悬挂着的尸体,神色复杂地对身边将领吩咐道。

在大奉末年的乱世烽烟里,张献忠从一个吃不饱饭的人,一步步走到割据一方的皇帝,这份本事,这份运气,就已经说明他绝不是泛泛之辈。

只可惜得了天下之后,被权力迷花了眼睛,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终究落得这么个下场。

而此时的成都城内,战斗还没有结束。

张献忠的弟弟张献胤,带着剩下的大西军残部退入城中,和攻入城内的汉顺军队展开了惨烈的巷战,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厮杀声,血流成河。

成都城街道狭窄,张献胤手里那点残兵根本无法铺开,只能依托街巷一点点抵抗。

就在张献胤带着人拼死抵抗的时候,城外顺军阵营突然响起了整齐的呐喊声,紧接着,一面巨大的中军大纛旗缓缓升了起来,旗杆上赫然悬挂着一具身穿龙袍的尸体,正是张献忠本人。

“张献忠已死,投降不杀!”

“张献忠已死,投降不杀!”

“张献忠已死,投降不杀!”

顺军士兵的呼喊声震耳欲聋,城内的大西军士兵抬眼就能看到自己皇帝的尸体挂在敌营之上,瞬间人心就散了。

大西皇帝都没了,他们还在为谁打仗?一时间,大西军军心彻底涣散,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武器投降,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瞬间崩盘。

张献胤看着旗杆上兄长的尸体,眼睛瞬间变得赤红,睚眦欲裂,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嘶吼着拔出腰间长剑:“大哥!李自成,我与你不共戴天!兄弟们,跟我冲出去杀贼,给陛下报仇!”

说罢便要提着剑往下冲,和顺军拼命。

可他身边的几员大将连忙扑了上来,有的抱住胳膊,有的拉住腿,死死地把他按在原地,不让他去送死。

“人死不能复生,陛下已经驾崩了,你这是去白白送死啊!”孙可望死死抱着张献胤的胳膊,哭着劝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突围出去,保存住实力,将来再找机会给陛下报仇啊!”李定国也在一旁苦苦哀求。

“兵士已经溃散了,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了,先保住性命,再图后事吧!”汪兆麟也在一旁劝说。

大西皇帝已死,群龙无首,这场仗从一开始就输定了,再拼下去,不过是全军覆没罢了。

就这样,从大奉天朝末年起兵,建国仅仅五年的大西帝国,彻底覆灭在了乱世烽烟之中,只留下张献忠的传说,和蜀地百姓口中那段血色的记忆,在风中流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