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诛心之言,即便是以李春城心中的愤怒,此刻也不敢回应。

初时读完这封信的时候,他心中只有冰凉与愤怒。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荆门府去,将那些人就地正法。

所以他才会立刻来到毓庆宫,彼时只有一个想法——掀盖子!

把这所有的恶行都暴露在阳光之下!让世人去唾弃这一切,让这些人无处遁形!

只是来的路上,他胸中的那一口气渐渐被压缩。

他想了许多事情,从这件事情涉及的几家,再到几位文坛领袖,甚至于到了朝廷或者说皇帝后续对于儒学态度。

这些都可能因为手上这个匣子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于冲动了呢?

也许自己该是去政事堂,与几位相公通个气,商量一下才是......

到宫门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后悔了。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再到现在三皇子这一问,反倒让他的想法又变了一些。

自己当初读书是为了什么呢?

改善家境?

那只是初时的想法。

圣贤说饱暖思淫欲。

他的欲望,就是匡扶天下。

可如今他的选择呢?

竟然会因为自己跟从本心的选择而感到愧疚,自己本心,难道也随着时间而失去了吗?

他感觉自己的文心在微微的震颤。

至于三皇子的诛心之言,他只能听着,不能说。

这天下,只有两个人能说这句话,一个是今上,一个是三殿下。

其他人,都没资格说这句话。

“李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姬昭本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春城,眼神平静,不喜不悲。

这一年多的观政,他学到了许多。

父皇也常让他到政事堂旁听,听诸位相公在谈论施行国策时地所思所想。

一项国策推行下去,会有什么好处,好处归谁?

会有什么坏处,坏处影响谁?

短期影响如何,长期影响如何?

地方官、世家大族会怎么看?

若是有阻力,怎么消弭这种阻力?

这一切都是学问。

从前跟着老师所学的那些东西,在这里,什么都算不上。

赤裸裸的利益,但是披上了一层仁义礼制的外表。

他已经看了太多,所以除了最开始出离了愤怒之外,后续他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李春城只觉得嗓子发干,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愤怒不可怕,隐藏在深潭之下的波涛汹涌,才是最可怕的。

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其中,没于悄无声息之中。

“一切但凭殿下安排,微臣收到消息之后即刻送来,绝无二心!”

“我知道,我甚至还知道这消息,是谁送来的。”

姬昭敲了敲手中的匣子。

这话说的,让李春城又是一阵心惊。

偌大的毓庆宫中死一般的寂静,许久之后,姬昭起身。

“走吧,这件事,还是得看父皇的,我不能越俎代庖。”

“殿下英明。”

李春城知道姬昭所说的不能越俎代庖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不要说君,连个储君都不是。

这种事情,不便由他出面处理。

或者说他当然可以出手惩戒这些人,但是即便是正义的,也势必遭到老皇帝忌惮。

乾清宫外,李春城屏息凝气,跟在姬昭身后半步。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砖块,两侧是巍峨肃穆的宫墙,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庄重与压抑。

本来算是和煦的太阳,此刻却像是近在咫尺的火炉一般,炙烤着他。

乾清宫内,檀香袅袅。

庆顺帝一身常服,正坐在御案后,与下首几位身着紫袍、气度沉凝的政事堂相公议事。

气氛平和,但空气仿佛都因这几人的存在而变得粘稠。

讨论的似乎是陈阳府赈灾经验的总结推广,如何将行之有效的临时举措,变成可推及全国的常例。

皇帝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陛下,三殿下殿外求见。”

当值太监轻声禀报。

“哦?昭儿来了?快宣。”

庆顺帝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愉悦,打断了正在陈述的户部尚书。

这段时间,他心情确实不错。

风闻馆运作渐入佳境,邸报风行;陈阳府救灾有力,江南百姓读书人无不称赞,民间和士林对他的评价水涨船高,尤其是“贤明”“重才”之类的赞誉,让他颇觉受用。

超过太祖?

不,他没那么狂妄,只要能超过先帝,超过这位死前都一直不看好自己的父亲,他就心满意足了。

而姬昭这个儿子,近来观政用心,进退有度,也让他颇为欣慰。

姬昭迈步而入,李春城则落后几步,在殿门内侧便恭敬垂首肃立,不敢再往前。姬昭先是向御座上的庆顺帝行了大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庆顺帝抬了抬手,脸上带着笑意,“今日来得正好,朕与几位爱卿正在商议将陈阳府救灾之法形成定例,你也来听听,学学这政事推行,利弊权衡之道。”

他目光扫过下首的几位重臣,这些都是他倚仗的股肱,也是帝国运转的核心。

这些也大都是他的潜邸老臣,尤其是汪相公。

“谢父皇。”

姬昭起身,又转向几位政事堂相公,一一拱手见礼,姿态恭谨,礼仪周全,“昭见过汪相,张相,王秉宪……”

当他行礼到站在最末位、一直微微垂首的那位紫袍老者——左都御史王乘面前时,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停滞了那么一瞬。

王乘,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清流中声望极高,素以持重、方正著称,是朝中稳健派的中流砥柱,也是牛晨的座师加恩师。

但愿这位老臣没有参与。

王乘似乎并未察觉姬昭那瞬间的凝滞,只是如常地微微欠身还礼,花白的眉毛下,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令人看不透深浅。

姬昭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已恢复平静,礼毕后自然地退到一旁,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态。

庆顺帝将刚才的议题简单对姬昭说了几句,便又转向几位相公,似乎想继续刚才的讨论。

然而,姬昭却上前半步,再次躬身,双手将那封李春城带来的、装有风闻馆密信的信匣,高高举过头顶。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奏,事关国本,儿臣不敢擅专,特来请父皇圣裁。”

殿内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句话,骤然凝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