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在井台上,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陈父已经进去了,门帘还在晃动。他点点头,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声音沉稳但带着心疼:“这样也行。那我跟小河这边抓紧时间,让爹可以早点去县城陪娘。砍柴的事我们兄弟俩多干点,不差他一个。小河,到时候家里的活计就得咱们两个来了,你那边果树养护收尾了也过来搭把手。”陈小河把碗里的饭咽下去,点头应了:“没问题大哥。我这边再有两三天就结束,到时候跟你们一起砍柴,还能再快点。”灶房里又飘出了炖菜的香味,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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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大山就套好了牛车。车板上放着六个大竹筐,三个装苹果,三个装梨,每个筐都装得冒了尖。果子是昨天下午一家人蹲在院子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个头要匀称,颜色要鲜亮,不能有一个磕碰的疤。陈大山不放心,临出发前又把每个筐都检查了一遍,把最上面几个果子重新摆过,这才用湿布盖好,又用绳子扎紧。

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路两边的田地里秋收后的稻茬还留着,枯黄一片,铺着厚厚一层白霜。陈大山赶着牛车,不紧不慢地走在土路上。车轮碾过霜打过的草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露水很重,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腿,冰凉冰凉的。他走得不快,怕颠坏了果子。到了县城,雾已经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孙掌柜正在铺子里整理书架,看见陈大山来了,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迎出来。他戴上老花镜,弯着腰,一筐一筐地检查,把面上的果子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又随机从筐中间抽了几个,用手擦了擦对着光看,看有没有磕碰的痕迹。苹果红彤彤的,梨金灿灿的,个个饱满。他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又尝了一个梨,甜丝丝的,渣很少。

“不错,品相好,味道也好。”孙掌柜满意地点点头,把咬了一口的苹果放在桌上,从柜台里取出银子,当场结清了款项,一文钱没少。他擦了擦嘴,又倒了一杯茶递给陈大山,语气随意但透着几分认真:“陈木匠,你家娘子这两个月有新绣品吗?有的话拿过来给我看看,合不合适的另说,我先掌掌眼。”

陈大山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让她们抽空拿过来给您过目。喝完茶,他把碗放下,道了谢,特意绕到杂货铺去了一趟。

苏小音正在柜台后面理货,苏小清蹲在地上往架子上摆新进的陶器。陈大山站在门口,把孙掌柜要问绣品的事说了,又叮嘱了一句:“你们抽空,在铺子里没人的时候去孙掌柜那儿一趟。他那人讲究,别赶着人多的时候去,不好说话。”苏小音点头应了,让他放心回家。陈大山说完,连口水都没喝,赶着牛车匆匆往回走了。

回到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陈父正蹲在院子里捆柴火,身边已经堆了好几捆。早上他一个人上山砍了两趟,腰上的旧伤有些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只是干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看见大儿子回来,他放下手里的麻绳,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站起来,捶了捶后腰。

“孙掌柜满意吗?”陈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

陈大山把牛拴好,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父亲,把孙掌柜当场结清的事说了。陈父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那一小堆碎银,好几块,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等你娘回来给他。”他把银子仔细地用手帕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父子俩谁也没再多说,各自喝了碗水,又扛起工具,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去。

过了两天,陈小河终于把果树的冬季防护忙活完了。最后一棵树刷完石灰浆,他退后几步看了看,树干从根到齐腰刷得雪白,整整齐齐,像穿了统一的白裙子。他把刷子和空桶收拾好,放在树根底下,下山回家。

一进门,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跑到灶房门口,跟正在整理菜干的陈父说:“爹,我山上那边的活计都忙活完了。您要不要去县城陪陪我娘?她一个人在县城,又要看摊子又要接送孩子,忙得跟陀螺似的。您去了也能给她搭把手,早上帮她摆摆摊,下午帮她收收摊,她也能轻省些。”他说得诚恳,声音里带着恳切。

陈父正在往筐里装晒好的萝卜干,头都没抬,手上也没停,声音闷闷的,带着固执:“家里柴火还没砍完呢,还有那么多活计没完事呢,我哪能走?韭菜根还没起出来,菜园子还没收拾利索,地窖里的粮食还得再翻一遍,不然要返潮。你们忙你们的,我不碍事。”

陈大山从木工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锯子,锯条上沾着木屑。他在台阶上坐下,把锯子放在脚边,看着陈父,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都踩在点子上:“爹,有小河跟我一起,能忙得过来。你从秋收到现在,忙了多少时间了?个把月没歇一天。地里、山上、家里,哪样活计你没干?你当你是小伙子呢?”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带着心疼,“家里剩下的活计,我们能忙开。您也去县城给我娘搭把手,看着她点,别让她一个人总吃干粮就咸菜,她那胃本来就不好,吃硬了就泛酸。顺便再带您去李大夫那儿看看,您这腰拖了多久了自己心里没数吗?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