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黄沙喋血》

林笑笑转身,走回队伍前方。

“今日这场仗,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是让你们去杀人。”

她看向十三新兵。

“杀过人吗?”

无人应答。

林笑笑指向周兴。

“他杀过。前夜,杀三人。”

周兴眸色微动。

林笑笑指向苏遗。

“他也杀过。上月,杀五人。”

苏遗垂眸,紧了紧手中追魂弩。

林笑笑看向新兵们。

“今日之后,你们也杀过。”

她转身。

“出发。”

---辰时,秦王府临时校场。

校场方圆两百步,四周木栅栏围起,栅栏外围满人群——禁军、官员、世家子弟、

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人声嘈杂。

北面高台设座,李世民端坐正中,手端茶盏,面色淡笑。

长孙无忌坐于右侧,指尖捻着一串玛瑙珠,一颗一颗,轻响清脆。

郑文渊立在台下,身旁王珪、韦正神色各异。郑文渊面无表情,王珪嘴角噙着冷笑,韦正眼神飘忽。

南侧,突厥使团一字排开。

领头者四十余岁,络腮胡浓密,鹰钩鼻,眼窝深陷,一身皮袍,腰间挎弯刀,周身散着马奶酒与腥膻气。

身后二十七人,突厥铁骑。

个个身高体壮,面容凶悍,手握弯刀,眼神如饿狼。

校场中央黄沙铺地,血腥味未散——昨日试场杀羊的血渗入沙中,干透仍留腥气。

马蹄声响起。

所有人转头望去。

林笑笑率二十七人自东门入场。

步伐不齐,老兵稳,新兵乱,却无一人停步,无一人回头。

一行人走到场中央,立定。

林笑笑抬眸,望向高台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突厥使者迈步上前,站在林笑笑面前,鹰目死死盯着她。

“你就是那个女医官?”

林笑笑平视他。

“是。”

“那块玉,在你手里?”

林笑笑不言,从怀中摸出那枚残玉,高高举起。

阳光洒下,玉上展翅雄鹰纹路清晰。

突厥使者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手欲夺,林笑笑手腕一收,玉揣回怀中。

“打完再谈。”

突厥使者盯着她,沉默数息,忽然冷笑。

“好。打完再谈。”

他转身走回南侧,抬手一挥。

二十七名突厥铁骑齐刷刷拔刀。

刀身映日,寒光凛冽。

---李世民站起身。

全场瞬间安静。

他目光扫过场中五十四人,声线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规则简单——倒下为止。活着,走出去;死了,抬出去。”

他顿了顿。

“开始。”

铜锣敲响。

噹——

二十七突厥铁骑齐齐冲锋,马蹄踏碎黄沙,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苏遗单膝跪地,端起追魂弩,眸色冷厉。

“放——”

三支弩箭破空呼啸。

冲在最前的三名骑兵应声落马,弩箭穿破皮甲,入肉入骨,鲜血喷溅,染红黄沙。

剩余二十四铁骑丝毫不停,冲锋更猛。

周兴拔刀出鞘,声如裂帛。

“盾阵——”

十二老兵齐齐举盾,木盾包铁,厚达三寸,排成一线硬顶而上。

砰——

铁骑轰然撞上盾阵。

巨力冲撞之下,盾阵向后滑出三尺,沙地上拖出十二道深沟。

一名老兵盾牌被战斧劈裂,铁皮崩飞,木屑四溅。斧刃劈入他肩颈,骨裂声清晰可闻。

他未倒,咬牙攥紧盾沿,硬生生举盾挡住下一刀。

鲜血顺手臂流下,滴入黄沙,与昨日羊血混为一处。

苏遗起身,持弩绕向侧翼。

“放——”

又是三箭。

三名骑兵捂住咽喉倒地,鲜血从指缝狂涌。

剩余二十一人,已冲入阵中。

刀光乱闪,惨叫迭起,血腥味浓得呛人。

十三死囚新兵握刀发抖,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弯刀劈落。

头颅滚出,腔血狂喷,溅得身旁新兵满脸通红。

那新兵愣了一瞬,骤然疯魔。

他嘶吼着扑上,一刀捅入骑兵肚腹,拔出再捅,反复刺击,血溅满面,浑然不觉。

周兴冲至,一把将他拽回。

“盾阵——重组——”

剩余十一名老兵,加那疯魔新兵,勉强重聚盾阵。

人数锐减,盾阵薄如纸。

又一名骑兵冲入,弯刀劈中老兵脖颈。

老兵倒地,双目圆睁,望着天空。

苏遗弩箭再发,一箭射入骑兵后脑,从眼眶穿出。骑兵翻身落马,四肢抽搐。

苏遗掷下空弩,拔刀出鞘,冲入战团。

---激战一刻钟,

地上横陈二十二具尸体。

十三死囚新兵,倒下十一人。

十二老兵,倒下七人。

仅剩苏遗、周兴、一名左臂断裂的老兵、段志玄麾下两名亲兵。

五人背靠背,喘息如牛。

对面,十三名骑兵围拢,缓步绕行,如狼围羊。

苏遗低头看向双手,满掌鲜血,有敌血,有己血,虎口震裂,血顺刀柄滴落。

断臂老兵单手持刀,刀尖点地撑住身体,断臂处血如泉涌,染红半边身子。

他咧嘴一笑,齿间染血。

“苏小子,我这辈子,值了。”

苏遗望着他。

“你叫什么?”

老兵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叫什么都一样。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眸,盯住十三骑兵。

“来吧。”

老兵纵身冲出。

一刀劈中骑兵马腿,骑兵惨叫落马。另一柄弯刀随之劈下,斩中他脖颈。

老兵倒地,双目依旧圆睁,望着苍天。

苏遗双目赤红,嘶吼着冲上,一刀砍断马之前蹄。战马悲嘶倒地,骑兵摔落,未及起身,刀已劈落。

噗——

血喷满脸。

周兴冲上,与他背靠背抵住。

“还有几个?”

苏遗喘着气。

“七个。”

周兴点头。

“杀。”

---高台上,李世民端着茶盏,目光落入场中。

茶水已凉,他未曾饮一口。

长孙无忌捻珠不止,玛瑙珠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珠声骤停。

“陛下,”长孙无忌开口,“那几人,撑不住了。”

李世民不言,依旧望着场中。

苏遗与周兴仍立。

段志玄亲兵倒一人,另一人大腿中刀,跪地以刀撑地,不肯倒下。

七名骑兵围定三人。

领头刀疤骑兵盯住苏遗,汉语生硬。

“投降,饶你们不死。”

苏遗不言,只是握紧刀柄。

骑兵冷笑。

“找死。”

他挥手。

七名骑兵齐齐冲上。

苏遗迎面而上。

刀光一闪,劈翻一人,反手再捅,刺入另一人肚腹。第三刀劈落,砍中他肩头。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刀捅入对方心口。

热血喷溅,温热腥咸。

他抬眸,那突厥将军已立在面前,弯刀高举。

苏遗欲避,已来不及。

他闭目。

噹——

金铁交鸣巨响。

苏遗睁眼。

周兴挡在他身前,以刀硬架住那柄弯刀。

周兴肩头伤口崩开,深可见骨,鲜血顺臂流下,滴入黄沙。

他咬牙死顶,声如嘶吼。

“苏遗,砍他!”

苏遗怔神一瞬,旋即纵身跃起。

一刀劈下。

刀刃停在突厥将军颈前一寸,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渗出,滴入黄沙,啪嗒轻响。

突厥将军瞳孔骤缩,满面恐惧。

“我们……输了……”

全场死寂。

---死寂仅持三息。

“杀了他!”

一声暴喝炸响全场。

所有人转头望去。

长孙无忌自座中起身,面色铁青,手指直指场中苏遗。

“杀了他立威!”

吼声回荡在校场上空。

苏遗刀锋依旧悬在突厥将军颈间,抬眸望向高台,先看长孙无忌,再看李世民。

李世民端着茶盏,面色淡笑,不言不动。

全场死寂。

突厥将军喉间在刀刃下微微颤动,血珠一滴一滴坠落黄沙。

苏遗手腕稳如磐石,眸色微动。

他想起林笑笑说的话——赢了,活着回来。

他缓缓抬刀。

突厥将军闭目待死。

“慢着。”

一声轻响,自场边传来。

所有人转头。

林笑笑自人群中缓步走出,每一步踩实黄沙,步履沉稳。腰间断魂刀铜铃被布条缠死,无声无息。

她行入场中,立在苏遗身侧,抬眸望向高台长孙无忌。

“长孙大人,你想杀他?”

长孙无忌死死盯住她,眸中怒火燃烧。

“赢了便杀俘虏,”林笑笑声线平淡,“是想让突厥与大唐不死不休?”

全场一静。

长孙无忌面色骤变。

林笑笑转眸,看向那突厥将军。

“你们输了。按规矩,他活,你活。他死,你全家陪葬。”

突厥将军瞳孔收缩。

林笑笑自怀中取出那枚残玉,高高举起。

阳光照耀,雄鹰展翅,纹路完整。

“这块玉的主人,三年前死在长安。不是我杀的,是长孙无忌的人杀的。”

全场哗然。

长孙无忌猛地拍案起身。

“血口喷人!”

林笑笑不理会,将玉递到突厥将军面前。

“拿着。回去告诉你们可汗——杀他侄子的人,还活着。”

突厥将军望着那枚玉,双手发抖,缓缓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

“你……”他声音沙哑,“为何帮我?”

林笑笑平视他。

“因为该死的人,不是你。”

她转身,迈步向外。

行到场边,驻足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