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两天,陆然和沈月歌哪儿都没去。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一人捧着一袋零食,面前的小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坚果,像两个在冬眠的熊。

电视开着,放的是贺岁档的电影预告片,一部接一部地循环播放。

沈月歌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把遥控器递给陆然:“你挑一个。”

陆然接过遥控器,翻了翻片单,找了一部老片子。

不是沈志伟拍的,是一个外国导演的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很美,但剧情基本等于没有。

沈月歌看了十几分钟,头就靠在了陆然肩膀上。

又过了几分钟,呼吸变得均匀了。

陆然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睡着了。

手里还捏着一颗开心果,壳已经剥开了,果仁掉在了毯子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关电视。

文艺片的画面在屏幕上慢慢流淌,光影在客厅的天花板上晃动。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很远,像是从城市的另一端传过来的。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沈月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被震醒了,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是工作室发来的消息,确认年后的工作安排。

她回了几个字,把手机丢到一边,重新靠回陆然肩膀上。

“陆然。”

“嗯?”

“你说咱们要是每天都这样,吃了睡睡了吃,会不会胖成球?”

“会。”

“那你还让我吃?”

“我又没逼你吃。你自己吃的,关我什么事?”

沈月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跟挠痒痒差不多。

“我不管。我胖了就是你惯的。”

陆然被这个逻辑打败了,从茶几上拿了一包薯片撕开,递到她面前。

沈月歌看了一眼,拿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窝了一整天。

中午的时候陈慧娴来叫他们吃饭,看到两个人窝在毯子里的样子,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你们俩这是要冬眠啊”,随后回厨房把饭菜热好端上来了。

沈月歌连沙发都没下,直接把饭碗端在手里吃。

陆然也一样,两个人像两个瘫痪在床的病人,靠着沙发靠背,一口一口地扒饭。

陈慧娴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沈志伟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端着茶杯去了书房。

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像是在说“年轻真好”。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换了个姿势。

陆然躺在沙发上看书,沈月歌躺在他腿上刷手机。

手机里全是各家游戏公司过年活动的广告推送,EA的、樱花游戏的、完美世界的,还有几家小公司的。

沈月歌刷到一条,念了出来:“EA《荒野纪元》新春限定皮肤上线,售价一百九十九元,限时七天。”

“一百九十九?一个皮肤?他们怎么不去抢?”陆然眼睛都没离开书。

“你管人家卖多少钱。又不是让你买。”

“我不是管他们。我就是觉得贵。一百九十九,够我吃一个月早餐了。”

“你早餐就吃六块钱?”

“包子三块钱,豆浆两块钱,一块钱还能再买个鸡蛋。”

“哟,沪爷去哪吃的这么便宜的早餐?”

“要你管。”

沈月歌被他这个账算得哭笑不得,继续往下刷。

刷到《英雄联盟》的广告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广告上写着“无限火力限时开放,过完年就关,抓紧时间爽”。

“你这个广告词也太直白了。”

“直白好。拐弯抹角的没人看。”

“过完年就关——你这是制造焦虑。”

“不是制造焦虑,是制造紧迫感。焦虑和紧迫感是两回事。焦虑让人不想干,紧迫感让人想赶紧干。”

沈月歌懒得跟他辩论,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沪城冬天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中间没有那种漫长的、渐变式的暮色。

陆然放下书,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的窗户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橘黄色的、白色的、暖白色的,像一块一块发光的积木嵌在灰色的楼体上。

“小年是不是快到了?”他问。

沈月歌睁开眼睛,想了想:“明天。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南方小年是腊月二十四,但在沪城这边,大家都过二十三。”

“明天出去放烟花?”

沈月歌看了他一眼:“你会放烟花?”

“放烟花有什么不会的?点着了就跑,谁不会?”

“你点着了跑得动吗?你腿刚好。”

“放烟花又不是百米冲刺。点着了正常走就行了,又没人追我。”

沈月歌笑了,没接话。

...

第二天是小年。

陆然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沈月歌已经起床了。

这很不寻常。

沈月歌是那种能多睡一分钟绝不多睡三十秒的人,尤其是在放假的时候。

他穿上衣服下楼,发现沈月歌正站在厨房里,跟陈慧娴学包饺子。

“你不是不会包饺子吗?”陆然站在厨房门口。

“不会可以学。”沈月歌头都没抬,两只手上全是面粉,正在跟一个饺子皮作斗争。

她包出来的饺子形状很奇怪,不像饺子,像是一个面团被人捏了几下,勉强塞了点馅进去。

陈慧娴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忍着笑。

“月歌,你那个馅放太多了。少放点,皮能合上。”

“放少了不好吃。”

“放多了你合不上,煮的时候就破了。破了就不好吃了。你选哪个?”

沈月歌想了想,把馅挖出来一半,重新合上。

这次皮合上了,但饺子的形状依然很抽象。

陆然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个饺子,长得有点像恐龙。”

沈月歌抓起一把面粉就朝他脸上撒了过去。

陆然躲闪不及,被撒了一脸。

面粉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整个人像从面缸里爬出来的。

陈慧娴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饺子差点掉地上。

陆然拍了拍脸上的面粉,淡定地说了一句:“你这是谋害亲夫。”

“你活该。谁让你说我包的饺子像恐龙。”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

陆然把脸上的面粉拍干净了,洗了手,也加入了包饺子的行列。

他包的饺子比沈月歌的好看多了,皮薄馅大,褶子整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像一群排着队的小猪。

沈月歌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包饺子?”

“以前学的,别人都说,不会包饺子,长大了娶不到媳妇。”

“那你学会了,娶到媳妇了吗?”

“娶到了。你看看,现在正站在我旁边把我包好的饺子捏成恐龙呢。”

沈月歌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个被捏得面目全非的饺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包完饺子,已经是下午了。

陈慧娴把饺子放进冰箱冻着,说明天再煮。

今天小年,晚上随便吃点。

陆然和沈月歌换好衣服,出了门。

两个人没有开车,打了辆车去指定的烟花燃放点。

今年龙国没有全面禁止燃放烟花,但也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放。

每个区都划了几个指定的公园和广场,只能在那些地方放,其他地方放了要被罚款。

陆然提前查好了离家里最近的一个燃放点,在黄浦江边的一个滨江公园里。

公园不大,沿江而建,有一条长长的步道,步道旁边是一大片草坪,草坪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大部分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小孩手里拿着小烟花棒,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大人在旁边看着,手里提着大袋小袋的烟花。

陆然和沈月歌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把买的烟花从袋子里拿出来。

两个人买的烟花不多,几个大的礼花弹,几捆小烟花棒,还有几个在地上转圈的“小陀螺”。

陆然蹲在地上,把礼花弹一个一个地摆好,检查了一下引线,确认没问题了,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沈月歌站在他身后,双手捂着耳朵,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站远点。”陆然说。

沈月歌往后退了两步。

“再远点。”

又退了两步。

陆然点着了引线,随后小跑着跑回到沈月歌旁边。

引线嘶嘶地燃烧着,冒出细小的火星。

几秒钟后,一声尖锐的哨响,礼花弹拖着长长的尾巴冲上了夜空。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是一朵金色的菊花,花瓣向四周散开,照亮了半个天空。

沈月歌仰着头,眼睛被烟花的光芒映得亮晶晶的。

砰。砰。砰。

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像有人在黑色的画布上泼洒颜料。

沈月歌没有捂耳朵了。

她把双手放下来,仰着头看着天空,嘴角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很开心。

陆然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烟花。

他在看沈月歌。

烟花的光芒照在她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蓝,她的表情在光线的变幻中显得格外生动。

“你怎么不看烟花?”沈月歌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看着他。

“看完了。剩下的都一样。”

“哪里一样了?这个还没放完呢。”沈月歌指了指天空,“你看,这个紫色的多好看。”

陆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确实好看。

紫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紫罗兰,花瓣缓缓地散落,消失在黑暗中。

“陆然。”

“嗯?”

“过年是不是就应该这样?”

“应该哪样?”

“有烟花,有饺子,有家人,有你。”

陆然笑了笑。

“对。过年就应该这样。”

“至于饺子的话,只要不是春晚的饺子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