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三年,五月十一。
太原城外十里,金国使团的营帐扎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三十余顶毡帐呈扇形排开,正中最大那顶帐前,竖着一面绣着金狼的大旗,在初夏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使团正使完颜昌站在帐前,遥望太原城方向。他四十出头,面容粗犷,左颊有一道旧箭疤,是当年随完颜宗翰南下时留下的。作为金国宗室中有名的强硬派,他此行身负重任——要么带回完颜宗贤,要么带回开战的理由。
“副使回来了。”亲卫禀报。
一匹快马从太原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金国官员翻身下马,脸色阴沉:“正使,宋人不许我们进城。他们说,要谈,就在城外谈。”
完颜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城外?他们敢让本使在城外扎营?”
“不止如此。”副使压低声音,“太原城头,多了许多旗帜和守军。昨夜有斥候靠近城墙,发现城上架起了新式的火炮,至少有二十门。还有,从北边来的斥候报告,古北口方向有大量宋军调动,燕山府也在集结兵马。”
完颜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赵旭,好一个帝姬。他们这是在告诉我们:要打,奉陪。”
“正使,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完颜昌转身走回大帐,“派人进城送信,就说本使明日午时,要在太原城下与赵旭当面谈。他来,我们谈;他不来,我们就当他心虚。”
五月十二,午时。
太原城南门大开。一队宋军骑兵鱼贯而出,在城门外百步处列成两队。随后,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在阵前停下。
车帘掀开,赵旭在李二狗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长剑,脸色虽仍苍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电。
肋下的伤口在颠簸中隐隐作痛,但他面上不露分毫。
对面,完颜昌也带着十余骑缓缓而来。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旭,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赵枢密使,久仰大名。只是没想到,名震天下的赵旭,竟是个病秧子。”
赵旭微微一笑:“完颜正使,久仰。只是没想到,金国派来的使者,只会逞口舌之利。”
完颜昌脸色微变,翻身下马。两人相距三丈,对视而立。
“废话少说。”完颜昌开门见山,“我大金使者完颜宗贤,被你们扣押在杭州数月。按两国交往惯例,应立即无条件释放。本使今日来,就是带他回去的。”
赵旭点头:“完颜宗贤确实在我们手中。但他不只是金国使者,还是通敌叛国的同谋,是莲社的幕后主使之一。他所犯之罪,桩桩件件,皆有铁证。”
“那是你们宋人的事。”完颜昌冷笑,“与我大金何干?”
“与金国无关?”赵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完颜宗贤写给郑居中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金国愿出兵协助莲社炸毁泉州港,事成之后,割让沿海三州予金国作为通商口岸。完颜正使,这是‘与我大金无关’吗?”
完颜昌脸色一变,随即恢复镇定:“区区一封信,能说明什么?你们宋人最会造假。”
“是吗?”赵旭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铜制的小盒子,“那这个呢?金国匠人改良的‘海龙’引爆装置,上面刻着你们金国的工匠印记。要不要请完颜正使辨认一下?”
完颜昌终于沉默了。
赵旭收起信件和铜盒,缓缓道:“完颜正使,你我都是明白人。完颜宗贤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金国想借此发难,我大宋也清楚。既然如此,何必再绕弯子?”
“那赵枢密使想怎样?”完颜昌盯着他。
“我想怎样?”赵旭微微一笑,“我想请完颜正使看看这太原城。”
他抬手一指。城墙上,数千宋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城楼上,二十门新式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外。更远处,烟尘滚滚,隐约可见一队队骑兵正在集结。
“这是太原一隅。”赵旭道,“古北口,燕山府,中山府,河间府,还有十万大军整装待发。完颜正使,你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我大宋,不是三年前的的大宋了。想打,随时奉陪。”
完颜昌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太原之战的结果,知道金国西路军的惨败,知道眼前这个人用火器和战术打得金军闻风丧胆。但他更知道,自己此行代表的是金国的脸面,绝不能退缩。
“赵枢密使好大的口气。”他冷笑,“你以为有几门火炮,有几万兵马,就能挡住我大金铁骑?靖康元年,你们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汴京差点城破,太上皇和皇帝差点被俘!”
赵旭眼神一冷:“完颜正使,你错了。靖康元年,是大宋的耻辱,但不是败给金国的铁骑,是败给我们自己的腐败和无能。如今,不一样了。”
他上前一步,直视完颜昌的眼睛:“你知道北疆百姓现在怎么叫我吗?他们叫我‘赵青天’。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新政让他们有了地种,有了饭吃,有了活路。这样的百姓,你金国铁骑来多少,他们就会打多少。”
完颜昌被他眼中的光芒所慑,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完颜正使,”赵旭语气放缓,“你回去告诉完颜宗弼,完颜宗辅:完颜宗贤的事,我们自会秉公处置。若金国想借此生事,那就战场上见。我赵旭,随时恭候。”
他转身,在李二狗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等等!”完颜昌忽然开口。
赵旭回头。
“赵枢密使,”完颜昌盯着他,“你是个厉害人物。本使敬你是个对手。但有一句话,本使要告诉你:你这样的人,在你们宋人朝廷里,活不长的。”
赵旭笑了。
“多谢完颜正使关心。”他说,“我能不能活长,不劳你费心。倒是有一句话,我也要告诉你:你们金国,也未必能长。”
马车辘辘驶向城门。
完颜昌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脸色阴晴不定。
副使凑上来,低声道:“正使,咱们怎么办?”
完颜昌沉默良久,终于咬牙道:“回去。如实禀报。”
太原行营府。
帝姬站在城楼上,目送赵旭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她的手紧紧攥着城墙的砖石,直到赵旭平安进城,才松开手掌。
掌心,是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殿下放心,枢密使平安回来了。”周忱在一旁轻声道。
帝姬点点头,却没有离开。她看着赵旭被扶下马车,看着他抬头望向城楼。两人的目光隔着数十丈的距离相遇,他微微点头,她轻轻一笑。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周忱识趣地退到一边。作为帝姬的心腹,他早已习惯了这对璧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殿下,”他忽然想起一事,“枢密使方才在城外说的那些话,恐怕很快会传到汴京。”
帝姬笑容微敛:“你是说,太后和那些人会借机生事?”
“不止。”周忱压低声音,“殿下,枢密使今日所言,句句掷地有声,但句句也是锋芒毕露。‘我大宋不是三年前的大宋’、‘新政让百姓有了活路’、‘战场上见’……这些话传到汴京,那些反对新政的人,会说枢密使拥兵自重,挟边功以胁朝廷。”
帝姬沉默。
她知道周忱说得对。赵旭方才那番话,说给金人听,是壮国威;但说给朝中人听,就是另一番意味了。
“我会处理的。”她轻声道,“你去请枢密使来。”
傍晚,行营府书房。
赵旭靠在软榻上,喝着帝姬亲手熬的药。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今日在城外说的那些话,”帝姬坐在他对面,“有些锋芒太露了。”
赵旭放下药碗:“我知道。但那些话,必须说。”
“为什么?”
“因为说给金人听,也说给自己人听。”赵旭看着她,“福金,北疆的将士需要知道,他们守卫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新政的百姓需要知道,他们的日子为什么会变好。朝中的那些人需要知道,大宋已经不是从前的大宋了。”
帝姬沉默片刻,叹道:“可这话传到汴京,传到太后耳朵里……”
“传就传吧。”赵旭淡淡道,“反正三个月后,我就退了。他们想弹劾,想攻讦,尽管来。我不在乎。”
帝姬看着他,忽然问:“你真的不在乎?”
赵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向腰间那三枚并排的玉佩,手指轻轻抚过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
“在乎。”他抬起头,“我在乎的,是这北疆的百姓能不能继续过好日子,是这新政能不能继续推下去,是这海贸能不能真正造福大宋。至于我自己的名声、地位……”
他摇摇头,微微一笑:“不值一提。”
帝姬眼眶微热。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赵旭,”她轻声道,“我今日在城楼上,看着你走向金国使臣,看着你面对他的威胁,看着你转身回来……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赵旭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能打仗,不是因为你能治国。”她眼中泛着泪光,却带着笑,“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明知道前路艰险,明知道可能粉身碎骨,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赵旭反握住她的手。
“福金,”他说,“三个月后,我们一起走。去那个岛上,建一座书院,看海,看花,看日出日落。”
“好。”帝姬点头,泪终于落下,却是笑着的。
窗外,暮色四合。
太原城笼罩在温柔的晚霞中,远处传来收兵的号角声。这一天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但两人都知道,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不过,那又如何呢?
只要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