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学政似乎若有所悟,目光看向知府,嘴角挑起一丝微笑。
“原来如此,知府在公堂之上的威风,本官已经听说了,所以海盐童生来闹时,本官才没有动手。
想不到你还真的如此针对海盐童生,竟然指使泼皮无赖用如此下作手段,简直是侮辱斯文!”
知府急怒道:“不,不是我,是……也许是府衙捕头见我公堂受辱,心中不忿,擅自指使泼皮们所为。”
莫学政笑道:“知府还真是御下有方啊,居然能做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既然是府衙捕头所为,本官想将他抓来审审,不知知府是否能行个方便呢?”
知府有心拦阻,但礼部侍郎给他使了个眼色,告诉他不要螳臂当车了。
院试结束之前,凡是涉及影响科举之事的,学政最大,别说知府,就是总督来了也不能阻拦!
你就做好准备,不管捕头能不能扛得住,你就打死不承认,学政再横,也不能审知府。
府衙捕头并非毫无准备,当听说有人被抓住了,他就做好了面对各种情况的心理准备。
若是牛二骨头够硬抗住了,那自然再好不过,最多帮他养妻子女儿。
若牛二没抗住招了,自己就打死不认。想来学台虽大,毕竟是临时的,总不好真把堂堂府衙捕头往死里打。
因此府衙捕头开始阶段是很硬朗的,甚至对牛二等人的魂不附体十分鄙视。
亏你们还是在街面上混的,平时吹什么三刀六洞不皱眉头,如今我看你们身上还是那几个洞,并没有多出来什么嘛。
不过是洞里流了点血出来,你们就软了?当真是没出息,还不如好女人!
知府对自己得力下属的男人表现也十分满意,心想牛二等人招的这么快,我还以为这学政有什么高明的审案手段呢。
如今看来不是敌人太狡猾,还是牛二等人狗屎糊不到墙上啊!你看我的捕头他就……
“来人啊,关门,老常,你上。他是府衙捕头,案情未定,不要弄出什么大伤来。”
老常一边从腰间抓出自己的宝贝握在手里,一边嘟嘟囔囔。
“那这玩意就得要技术了,不能蛮干,必须先用小签子扣扣缝……”
片刻之后,人间的硬骨头又少了一个。
老常为众人打开了刑讯界一扇崭新的大门,让他们明白,痛苦和出血多少,受伤轻重,其实并不一定有太大的关系。
府衙捕头总算还有点理智,只是承认自己看不惯海盐人的嚣张跋扈,所以自作主张,为知府大人出气。
他哭喊着说,自己只是让牛二带人驱散童生们即可,万没料到这帮家伙手头儿这般没准,竟然惊扰了学台大人。
莫学政也没有再继续往下逼问,非要咬出知府来不可。这种情况下即使拿到知府主使的口供,知府也可以辩解为屈打成招。
但莫学政到此为止,知府松了口气的同时,反而不会再节外生枝。丢车保帅,天经地义。
莫学政看了看礼部侍郎和知府:“府试、院试在即,当以大事为重。
此案就此了结,不再深究,本官就相信此事是针对海盐童生,而非本官的。”
知府连连点头,人赃并获,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牛二等人所说的,什么人群中有人埋伏,袭击学政行署是埋伏之人所为,因为毫无证据,自然被视为妄图扰乱视线推脱罪责的无稽之谈。
然后莫学政命侍卫带着牛二,一家家地搜找逃跑的泼皮无赖。牛二等人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义气,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莫学政叹了口气:“知府,侍郎,事情闹得这么大,只怕物议沸腾啊。以本官之见,知府是不适合主持海盐童生的府试了。
本官既受皇上委托,主持本府科考之事,少不得要替老兄你担些干系。”
知府心里一沉,但此时他的局面十分被动,也不敢拉硬,只是赔笑着问道。
“如此多谢了,不知学台何以教我?”
莫学政捻须道:“其他县的童生府试仍由老兄你来主持,海盐童生单独一棚,由本官亲自监考判卷。”
礼部侍郎急了,抢在知府前面开口道:“学台,此事只怕不妥啊。朝廷有制度,府试由知府主持,我等岂可擅自妄为?”
莫学政摇头道:“知府和海盐童生闹到如此地步,已经是不管怎么做都不对了。
若过得多还好,若是过得少了,天下人都会认为是知府心胸狭窄,挟私报复,岂不糟糕?”
知府知道莫学政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此时也不敢说得太明显,只好另寻理由推脱。
“学台所言固然有理,但知府主持府试,是朝廷刚下了旨意的,下官担心会有抗旨之嫌啊。”
莫学政笑道:“本官既然是想帮老兄一把,自然是要替你想得周全的。我已经派人进京请旨了。
府城离京城很近,想来府试之前就会有旨意下来,到时咱们遵旨行事就是了。”
知府无话可说了,礼部侍郎眼珠儿转了转,哈哈大笑起来,十分亲近地拍了拍学政的胳膊。
“知府老弟,学台是为了你好。既然是请旨的事儿,自然是以旨意为准,有何可犹豫的?
学台在你的府城被惊扰了,你理应做东赔罪啊,我也刚好借借光。”
知府知道礼部侍郎已经有了成算,也就不在纠缠此事,满口答应要做东请客。
莫学政摇头道:“两位请自便吧,我今天吃点心时,秽物从天而降,到现在还恶心呢,就不叨扰了。”
说完也不再废话,直接起身送客了。礼部侍郎和知府也不勉强,告罪几句便离开了。
等出了行署大门,知府赶紧问道:“侍郎大人,可是有办法了?要不然,就答应他吧。
海盐童生过关的多,不过是放了郭纲一马,丢了些许面子,总比被他揪住袭击钦差的事儿强。”
礼部侍郎咬牙道:“万万不可!他故意夸大其词,往袭击钦差上靠,就是为了逼咱们让步!
牛二的话多半是真的,他一定是被人伏击才被抓的。我猜大概就是杨成干的!
这次在公堂上,你已经放出话去了,说郭纲拿童生送人情,有舞弊之嫌。
若是海盐童生大部分过关,你的脸还要不要了?连底下的知县都压不住,你这知府还怎么当?”
知府有苦难言,心说我知府当得好好儿的,还不是靠山会硬逼着我对付杨成和郭纲的?
现在骑虎难下的是我,你是站在干岸上的,要不是你们手里有老子的行述,老子至于这么难受吗?
你们考虑的事我的面子吗?你们靠山会这一年来,在杨成身上吃了多少亏,以为我不知道?
先是你们的小钱袋子白鹿山,被杨成捅破了,撒币了。
然后是你们派去征税的秦强,被被杨成五花大绑,木笼囚车押到京城,剥皮萱草,全国巡演。
接下来你们以为搞定了郭纲,让盐商去告状,结果郭纲不但判杨成获胜,还送了杨成一个童生!
然后你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从宫里打听消息,搬出个鲁王来,以为终于可以坐收渔利。
结果呢?杨成有惊无险,从此还过了明路,天下皆知皇帝赐婚,赐的还是个义女!
你们呢?不但宫里的眼线被查出来,折了好几个,还差点把吴礼搭进去,当真是没打着狐狸惹一身骚!
礼部侍郎不知道知府内心中有这么多牢骚,只因为知府是担心学政请旨的事儿,安慰他道。
“不必担心请旨之事,一个县城的童生闹事而已,影响力仅限于你这府城之内罢了。
朝廷每天多少大事,皇上怎会在意这个?何况学政的奏章上去,朝中自有咱们的人反对。
为了区区几个童生,就要特事特办,推翻刚颁布的旨意,这不是小题大做吗?
老兄你回去好好写一封奏折上去,我也给京中同僚修书一封,我们众口一词,学政又能奈何?”
知府知道靠山会在六部中的势力强大,这才心中平静一些,两人各自回去写奏折。
这奏折本来也是要写的,既然学政有奏折上奏,知府在此时中又有辖区责任,就一定要主动写奏折说明情况。
大明的官员,能不能平安当官,一半功夫都在奏折上,官越大,写奏折的功力越深。
比如今天海盐童生闹事儿,在知府笔下,和学政的奏章虽然是一回事,但感觉完全不同。
“此事之过,过在臣身。因海盐县城糖商告状之案,知县处置不公,闹到府衙击鼓鸣冤。
臣指责海盐知县昏聩无能,胡乱断案,想来主持的科举也必有疏漏之处,此次海盐童生参加府试,当格外注意。
臣本意是认真主考,剔除滥竽充数之徒,却不料别别有用心之人肆意曲解。
少数不学无术之辈,妄图浑水摸鱼。故而煽动大部分不明真相的童生,聚众闹事。
不但扰乱府城秩序,堵塞府城交通,而且口出悖逆之言,妄言朝廷科考不公。
引起闹事地点在省学政行署门前,本府捕头担心学政安危,故带人前往劝解。
因府试、院试在即,府衙人手紧缺,捕头办公心切,故而找了几个平时帮办的协捕。
这些协捕业务不精,又不敢伤人,故而想到用夜香之法,此法平时对付流民聚集骚乱时颇有成效。
混乱中行署大门及院中稍有波及,学政恼怒,臣知道后,也觉得捕头及众协捕办事有孟浪之处。
故而臣责令捕头和众协捕不可隐瞒,将一切前因后果告之学政,取得了学政的原宥。
学政担心海盐童生继续闹事,故想将海盐童生单设考棚,由学政单独主考,臣窃以为不妥。
朝廷之所以下旨,将童生功名重新归于府试,就是为表重视和公平。
如今海盐童生一闹,不但毫无责罚,且获得特殊优待,此端一开,必成后患。
海盐童生闹事不罚凡奖,其他县的童生闹事又当如何?童生闹事如此,秀才闹事如何?
故臣斗胆上奏,请朝廷合议,皇上圣断,对海盐童生略施薄惩后,公平府试,以安人心。”
洋洋洒洒写完自己的奏折后,交给管家送驿站加急,知府满意的伸了个懒腰,身心轻松地回到后堂。
一妻两妾的卧房中,正妻和右边小妾的灯烛还亮着,显然都暗示还没打烊,希望知府能光顾一下。
知府站在中门想了想,夫人就不必说了,糟糠之妻,性格泼辣,已经徐娘半老。
知府为了躲避和夫人同房,平时都要把工作量仔细安排,等轮到夫人的日子时集中加班儿。
两个小妾倒还都八成新,不过新鲜劲也有点过了,一时有些难以抉择。
然后忽然想起了捕头的事儿,听说捕头的娘子颇有几分姿色,自己还未见过。
但随即警醒,捕头只是被抓了,又不是死了,此时不可造次,免得节外生枝。
最终知府选了左边屋子的小妾,因为这个相对来说更像良家女子,比较被动。
而且两个屋子亮着灯,只有这个没亮着,充分说明她被动的性格,会更有感觉。
这两天知府被杨成蹂躏得身心俱疲,他需要一点掌控局面的感觉,以恢复自信。
边往屋里走边想着礼部侍郎承诺给他的杭州瘦马,说是王道亨实地考察过的,十分优秀。
这就是加入靠山会的好处,你之前贪腐的事儿,他们会帮你捂着,并且让你比以前更有钱花。
进屋,摸黑脱衣服,被动的小妾一动不动,等在被窝里,十分害羞的一声不吭。
“小美人儿,我来了,今天把老爷伺候舒服了,老爷给你打个金簪子!”
当知府钻进被窝,伸手去摸,然后大吃一惊,待要起身依然来不及了。
“中了圈套啊!”随着知府内心的哀嚎,夫人翻身而起,将知府按在下面。
“金簪子是吧,那就多谢老爷了。我一定把老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知府就像驿站的马一样,被驿卒奋力鞭打,马不停蹄,不时地发出长嘶。
四封急件儿,四匹马,几乎是同时到达了京城,落入了不同人的手中。
没错,郭纲也没有坐以待毙,杨成让他也写了一份奏折,但却是写给吏部尚书刘崧的。
朱元璋看了看奏章,忍不住皱起眉头:“又是海盐,杨成这小子,就不能消停两天吗?”
朱标接过去看了看,郑重道:“父皇,我正要说这事儿呢。这两天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
说苏州知府和海盐知县在公堂上硬刚起来,知府扬言要严查海盐童生,以此定郭纲科考舞弊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