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冬至。
上京城迎来了这一年中最长的一个夜晚。太阳早早落下,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只有御街两旁挂着的彩灯,还在寒风中瑟瑟发光。太傅院的枣树上,积雪压得枝头低垂,偶尔有雪块落下,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萧慕云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她已经病了三天了。起初只是咳,后来开始发热,太医说是风寒入肺,需要静养。皇帝每日派人来问,小太子天天嚷着要来看她,都被苏念远挡了回去。
“姐姐,该喝药了。”苏念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在床边坐下。
萧慕云撑起身,接过药碗,慢慢喝完。药汁苦涩,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苏念远接过空碗,道:“陛下上午派人来问了,说让姐姐好好养病,朝中的事有他。张尚书也来了,留下几份奏折,说是请姐姐得空时看看。”
萧慕云点点头,示意她把奏折拿来。
苏念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案头取过那叠奏折,递给她。
萧慕云靠在床头,一页页翻看。有西京道报来的边防情况,有南京道报来的汉学院招生,有东京道报来的春耕准备。一切正常,一切平静。
只有一份奏折,让她多看了几眼。
那是萧敌鲁的密报:谅祚在兴庆府大宴群臣,宣布明年秋天“东巡”,并开始调集粮草、整军备战。密报中还提到,谅祚在宴会上说了一句话:“李元昊没能做到的,我来做。”
萧慕云看着这行字,久久不语。
“姐姐?”苏念远轻声唤她。
萧慕云放下奏折,闭上眼,没有说话。
十二月初一,阿骨打的信到了。
信写得很长,但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萧姑姑万福金安。孩儿听说您病了,急得一夜没睡着。斡鲁补叔叔劝孩儿,说萧姑姑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可孩儿还是不放心。萧姑姑,您要好好养病,按时吃药,别总操心那些事。朝中有陛下,边关有孩儿,您就安心歇着。
萧姑姑,孩儿这边的雪比京城还大。混同江冻得结结实实,人在上面走都没事。孩儿每天去江边看冰,想着等冰化了,春天就到了,孩儿就能去看您了。
那两棵树,孩儿一直惦记着。您给它们浇水了吗?虽然冬天不用浇太多,但不能让它们旱着。等明年孩儿去京城,要坐在树下和您喝酒。
萧姑姑,您一定要好起来。孩儿等着您。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沉沉睡去。
十二月初五,萧慕云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她披着厚厚的斗篷,在苏念远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院中。那两棵小树依然挺立,枝头压满了雪,却精神抖擞。她伸手抚摸着树干,冰凉刺骨,却让她觉得踏实。
“姐姐,外面冷,回去吧。”苏念远轻声道。
萧慕云点点头,转身正要进屋,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太傅!陛下请您入宫!出大事了!”
萧慕云心中一凛,顾不得身体虚弱,快步往外走。
清宁宫内,皇帝面色铁青,手中握着一封急报。见萧慕云来,他迎上前,扶她坐下。
“萧姑姑,您身子还没好,怎么亲自来了?”
萧慕云摆摆手:“出什么事了?”
皇帝递过急报:“您看看这个。”
萧慕云接过,是西京道的急报:谅祚提前行动了!他借口“冬猎”,率三万精骑突然出现在边境,连破三座军寨,兵锋直指云州!
萧慕云看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
“萧姑姑,怎么办?”皇帝急问。
萧慕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萧敌鲁呢?”
“正在云州坚守。他兵力不足,只能守城,不能出战。”
“阿骨打那边呢?”
“朕已经派人去了。但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
十天。云州能守十天吗?
萧慕云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云州城高池深,守军一万,粮草充足。谅祚只有三万骑兵,不擅攻城,只要萧敌鲁不出战,守十天应该没问题。问题是,这十天里,谅祚会不会绕过云州,深入内地?
“传令萧敌鲁,坚守不出,不得浪战。”萧慕云睁开眼,声音平静而坚定,“另,传令南京道萧挞不也(已故,应为萧敌鲁?此处矛盾,萧挞不也已死,应是萧敌鲁兼任?需要调整),调五千人增援西京道。再传令东京道,也调三千人,虚张声势,让谅祚以为咱们在调集大军。”
皇帝一一记下,又问:“那阿骨打那边呢?”
萧慕云道:“让他来。但不要急行军,要稳扎稳打。谅祚若真是虚晃一枪,咱们的援军到了,他自然退兵。若他真要攻城,阿骨打的骑兵正好断他后路。”
皇帝点头,当即下旨。
十二月初八,阿骨打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萧姑姑、陛下:孩儿已率五千精骑出发,日夜兼程,争取七日内赶到云州。斡鲁补叔叔率三千人随后,挞不野叔叔留守会宁。萧姑姑放心,孩儿一定不让谅祚踏进云州一步。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心中涌起欣慰。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十二月十二,云州传来捷报。
萧敌鲁坚守不出,谅祚攻了三天,损兵折将,城头岿然不动。第四天,探马来报,说辽国援军正从东、南两面赶来,完颜阿骨打亲率五千精骑已到百里之外。谅祚见势不妙,当夜撤军,退回西夏境内。
萧敌鲁趁机出城追击,斩首五百,大获全胜。
捷报传到上京,皇帝大喜,当即下令犒赏三军。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枣树下,望着那两棵小树,久久不语。
“姐姐,”苏念远走过来,轻声道,“您在想什么?”
萧慕云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在想,谅祚这一次,到底是真的想打,还是只是试探?
若是试探,那他的目的达到了——他知道了辽国的反应速度,知道了萧敌鲁的守城能力,知道了阿骨打的驰援速度。
下一次,他会准备得更充分。
而他们,还能像这次一样,有惊无险吗?
十二月十五,阿骨打的信又到了。
信中说,他已经率部返回会宁。这一趟虽然没打上仗,但将士们士气很高,都说下次谅祚再来,定叫他片甲不留。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这次虽然没有与谅祚交手,但在路上想了很多。谅祚这人,不简单。他这次突然袭击,说是‘冬猎’,其实是在试探咱们的虚实。他知道咱们不会让他轻易得手,所以只是虚晃一枪,捞一把就走。下次再来,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萧姑姑,孩儿觉得,咱们得早作准备。不只是增兵、备战,还要想办法,让谅祚不敢来。孩儿想,是不是可以派人去西夏,和那些对谅祚不满的大臣联络?或者,在边境多建几座军寨,让他不敢轻易深入?
萧姑姑,您说孩儿想得对吗?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仅会打仗,还会分析敌情,还会想长远。
她提笔回信,夸他想得对,告诉他,这些事情,她已经在做了。
十二月二十,又是一年将尽。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窗前,望着院中那两棵小树。雪又落了一层,把它们裹得严严实实,但它们依然挺立,在风中轻轻摇曳。
小太子裹着小斗篷,在院中跑来跑去,堆雪人。他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又堆了一个小小的,然后指着那两个雪人,朝萧慕云喊:
“太傅太傅!这个是阿骨打!这个是您!”
萧慕云笑了,推开门走出去。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鬓发上。
小太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雪人旁边。
“太傅您看,阿骨打又来了!”
萧慕云低头看着那两个雪人——一个大,一个小,并肩而立。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送阿骨打回会宁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哭着问她:“萧姑姑,您会来看我吗?”
她说:“会。”
十年了。她去了四次。每一次,那孩子都长高了一些,成熟了一些。
如今,他已经能独当一面,能替她分担风雨,能分析敌情,能想长远。
而她,已经四十三岁了。鬓边白发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差,精力越来越不济。
她还能陪他走多久?
“太傅,”小太子仰头看着她,“阿骨打什么时候再来呀?”
萧慕云低头看着他,轻声道:“等雪化了,花开了,他就来了。”
小太子眨眨眼睛,又问:“那雪什么时候化呀?”
萧慕云望向远方,轻声道:“快了。”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整座上京城。
太傅院内,一老一少站在雪中,看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雪人。
一个叫阿骨打。
一个叫萧姑姑。
雪还会落,但春天总会来。
只是不知道,她还能陪他看几个春天。
【第二部·双曜京华终】
【历史信息注脚】
冬至:二十四节气之一,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谅祚“冬猎”突袭:虚构事件,基于西夏与辽国的边境冲突史实。
云州:今山西大同,辽西京道军事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