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十年(934年)三月初五,晨。

博览会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场外的人群安静得出奇——不是没人来,是人人都屏着呼吸,等着看今天的大戏。

郑铁嘴站在门口,手里没拿铁皮喇叭,声音却传得老远:“今日辰时入场,巳时封场!午时,中央高台,朝廷有大事宣布!所有人——肃静、有序、守礼!”

没人喧哗,没人拥挤。人们默默排好队,依次入场。连昨天还闹腾的孩子们,今天都乖乖牵着大人的手。

辰时正,门开。

人们进场后发现,展区变了——所有的“擂台”都撤了,换成了“交流台”。每张台子旁摆着椅子,放着茶水,工匠们坐在那里,等着人来问。

李师傅的台子前最先围满人。不是来看打铁的,是来问问题的。

“李师傅,您昨天说江南水淬太急,那契丹的冰淬呢?”

“冰淬更急,只适合特别硬的铁,一般刀剑不能用。”

“那草原的油淬呢?”

“草原的油杂质多,得先提炼……”

一问一答,像学堂。

孙织娘的台子前,几个江南绣娘在学“简化针法”。

周师傅的火药台,太原、魏州的工匠在记“低烟配方”。

石敬瑭的农具台,老农们在比划改良方案。

巴特尔的驯鹰台,商人们在商量怎么运鹰……

没有比试,只有交流。

没有输赢,只有学习。

巳时,鼓声三响。

“封——场——”

人们默默退出,场地空了出来。

工匠们开始收拾展品,但动作很慢——好像在等什么。

午时,日正当空。

中央高台上,冯道、小皇子、韩熙载、赵匡胤、郑铁嘴依次就座。台下,江南周主事、太原王先生、魏州石敬瑭、草原巴特尔、契丹耶律图坐在前排。再后面,是各地的商人、工匠、百姓代表。

鸦雀无声。

冯道缓缓起身,走到台前。他没拿稿子,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天成十年,三月初五。天下技术博览会,今日收官。”

顿了顿,他环视台下:

“三天来,老臣看到了四件事。”

“第一,看到了天下工匠的真本事。江南的绣,太原的铳,魏州的犁,草原的鹰……各有绝活,各有所长。”

台下,被点到的人挺直了腰杆。

“第二,看到了技术融合的大趋势。江南学了百工院的油淬,太原学了江南的弹簧,魏州融合了草原的皮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才是正道。”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眼中有了笑意。

“第三,看到了规矩的力量。按规矩比试,输了心服口服;按规矩交流,学了真才实学;按规矩交易,买卖公平放心。”

商人们点头。

“第四……”冯道声音提高,“看到了天下归心的可能!”

全场一震。

“何为天下归心?”冯道自问自答,“不是谁灭了谁,不是谁臣服谁,而是——天下人,用同样的规矩,做同样的事,奔同样的好日子!”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一面巨幅地图——那是大唐疆域图,但上面标的不只是州府,还有商路、工坊、学堂……

“从今日起,朝廷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韩熙载起身,展开一卷文书,“成立‘天下技术联盟’。凡遵守《商律》、诚信经营、愿意技术共享的工坊、匠人、商号,皆可加入。联盟内,技术优先共享,纠纷优先调解,商路优先使用。”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江南愿加入!”周主事第一个站起来。

“太原加入!”王先生紧随其后。

“魏州加入!”

“草原加入!”

“契丹……”耶律图犹豫一下,“契丹商队,愿以商号名义加入。”

“好!”冯道点头,“联盟总部设在开封,各州设分盟。首任盟主……由百工院代行。”

没人反对。百工院的技术、胸襟、规矩,三天来所有人都看到了。

“第二件,”赵匡胤起身,展开另一卷文书,“设立‘天下商路护卫军’。凡联盟成员,货物运输由护卫军沿途保护,按货值缴纳护卫费。护卫军由朝廷新军抽调,赵某亲任统领。”

商人们眼睛亮了。乱世行商,最怕劫道。有朝廷军队护卫……

“江南商号,愿缴护卫费!”周主事又第一个响应。

“太原愿!”

“魏州愿!”

“草原……草原马队自己就能护卫,但朝廷的好意,草原领了!”巴特尔咧嘴。

“第三件,”冯道亲自展开第三卷文书,声音凝重,“召集‘天下共商会’。时间:三个月后,六月初六。地点:开封。议题:天下税制、天下律法、天下钱币……凡关涉天下民生大计,皆可商议。”

死寂。

真正的死寂。

税制?律法?钱币?

这些……都是各国命根子啊!

“朝廷的意思是……”王先生颤声问。

“朝廷的意思是,”冯道一字一句,“这天下,乱了七十年了。该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让它……不乱。”

他顿了顿:“怎么谈?按规矩谈。什么规矩?博览会这三天,大家都看到的规矩——公开、公平、诚信、共赢。”

台下,人们面面相觑。

三个月后,六月初六……

天下共商会……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

“江南……”周主事喉咙发干,“江南需要请示主公。”

“太原也需要请示。”

“魏州……也是。”

“草原,”巴特尔倒是干脆,“其其格首领说了,草原大事,她亲自来!”

耶律图沉默良久:“契丹……耶律李胡大人,可能会来。”

“好。”冯道点头,“三个月时间,够各位请示、商议、准备。六月初六,开封,朝廷恭候诸位。”

午时三刻,颁奖。

没有悬念:

最佳创新奖——江南双面绣。

最佳融合奖——魏州曲辕犁(融合中原、草原、江南技术)。

最佳实用奖——太原连珠铳。

特别贡献奖——草原驯鹰术。

全场最高奖“技冠天下”——百工院水密隔舱。

颁奖时,有趣的一幕发生了。

江南周主事领了“最佳创新奖”,却走到百工院李师傅面前,深鞠一躬:“若无百工院指点改良,江南绣技再精,也只是闭门造车。此奖……江南愿与百工院共享。”

李师傅愣了下,笑了:“江南绣技,确是天下第一。百工院不过锦上添花。奖,江南该得。”

两人推让,最后决定:奖牌江南留着,奖金五百贯,两家平分。

太原王先生领了“最佳实用奖”,当场宣布:“太原连珠铳,从今日起,售价降一成——算是回馈天下。”

魏州石敬瑭的“最佳融合奖”,奖金全部分给了提改良建议的老农、书生、草原汉子。

草原巴特尔最实在:“草原不要奖金,就要朝廷那句话——‘草原有真本事’!”

冯道当场宣布:“从今日起,朝廷文书,凡提及草原,必称‘草原工匠’、‘草原技艺’。再有人说草原是‘蛮夷’,朝廷治罪!”

巴特尔眼圈红了。

颁奖结束,已是未时。

博览会正式闭幕。

人们缓缓离场,一步三回头。三天,太短;见识的,太多;想的……更深了。

四方馆里,冯道单独约见五位特使。

小房间,一壶茶,六个人。

“今日之言,诸位回去,可如实禀报。”冯道开门见山,“朝廷要的,不是吞并,不是臣服,是共建——共建一个规矩清明、商贸畅通、技术共享的天下。”

周主事小心翼翼:“太傅,江南若参与‘天下共商会’,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诚意。”冯道说,“江南的优势,是钱、是艺、是人才。朝廷的优势,是规矩、是体系、是胸怀。两家合作,江南的钱能生更多钱,江南的艺能传更广,江南的人才……能有更大舞台。”

“那江南的……自主?”

“自主不是孤立。”冯道摇头,“江南现在自主吗?北有朝廷,西有荆楚,南有闽粤,东是大海——四面受制,何来自主?不如放开怀抱,与天下共舞。舞好了,江南就是天下的江南,天下也是江南的天下。”

周主事若有所思。

王先生问得更直接:“太原若参与,军械生意……”

“照做。”冯道说,“但按联盟规矩做——统一标准,统一质检,统一渠道。朝廷不抽成,只收管理费。好处是:太原的军械,能卖到全天下,而不只是中原。”

王先生眼睛亮了。

石敬瑭关心农具:“魏州的铁器,能卖到江南、草原、甚至契丹?”

“能。”冯道肯定,“只要符合联盟标准,朝廷商路护卫军,保你货物平安。江南需要好铁,草原需要铁锅,契丹需要铁器……都是市场。”

巴特尔最关心文化:“草原孩子,真能上中原学堂?”

“能。”冯道说,“朝廷已在黑山新城设官学,下一步要在草原各部设学堂。教材用汉文,但也学草原话、草原史。草原的孩子,既要是草原人,也要是天下人。”

耶律图最后一个问,问得最沉重:“契丹……还有机会吗?”

“有。”冯道看着他,“但机会不在刀兵,在商贸,在技术,在规矩。耶律李胡若聪明,就该带着契丹,加入联盟,学习中原,改革内政。等契丹富了、强了、文明了,天下自然有契丹一席之地。”

“那契丹的……大汗之位?”

“那是契丹内政,朝廷不干涉。”冯道说,“但朝廷支持守规矩的人。谁守规矩,朝廷就和谁做生意;谁破坏规矩,朝廷就断谁的商路。至于最后谁当大汗……契丹人自己选。”

耶律图明白了。

谈话结束,已是黄昏。

五位特使各怀心思,离开四方馆。

当夜,开封城灯火通明——不是庆典,是送别。

江南工匠和百工院工匠喝告别酒。

太原工匠和魏州工匠交换技术笔记。

草原汉子教中原孩子怎么喂鹰。

连契丹人,都有人请去喝酒——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着也能聊。

周主事喝得大醉,拉着李师傅的手:“师兄……江南,错了。早该像百工院这样,敞开门,让人进,让人学……”

李师傅拍着他的肩:“现在也不晚。回去告诉徐知诰,朝廷……真有胸怀。”

王先生和石敬瑭对坐算账:“太原军械,魏州农具,咱们合作——你出铁,我出工,一起卖天下。”

“成!”

巴特尔被一群商人围着:“草原的鹰,怎么运到江南?”

“用特制的笼子,路上喂肉……”

“我们合伙,在江南开个‘驯鹰坊’!”

“好!”

耶律图独自站在客栈窗前,看着满城灯火,喃喃自语:“中原……真的不一样了。”

夜渐深,人渐散。

四方馆顶楼,小皇子久久不能平静。

“太傅,今天……真能成吗?”

“能。”冯道很笃定,“因为利益。江南看到钱途,太原看到市场,魏州看到发展,草原看到尊重,契丹看到生路……利益一致,事就能成。”

“可万一有人……”

“有人反对正常。”冯道说,“但只要大多数人同意,反对的就会孤立。等他们发现孤立无援时,要么改变,要么消亡。”

他望向窗外:“殿下,治国如治水。堵,只能一时;疏,才能长久。咱们给天下人挖了条新河道——技术共享、商贸畅通、规矩清明。水自然会往这里流。等水流成了势,旧河道……自然就干了。”

小皇子点头:“学生懂了。”

同一轮明月下,金陵。

徐知诰一夜未眠。

他面前摊着三封信——都是周主事从开封发回的,八百里加急,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震撼。

第一封:江南虚报技术,当众道歉,颜面扫地。

第二封:江南技艺被百工院全面超越,唯有真心学习,方能保全。

第三封:朝廷邀天下共商会,江南若参与,可保基业;若不参与,恐被孤立……

“天下共商会……”徐知诰喃喃重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去了,江南就要按朝廷的规矩来;不去,江南就可能被排除在“天下”之外。

去,还是不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

江南二十州,带甲三十万,楼船千艘……看似强大。

可这三天博览会传来的消息:朝廷新军十万,装备低烟火药、连珠火铳、水密隔舱战船……技术全面领先。

江南有钱,但朝廷有体系。

江南有艺,但朝廷有胸怀。

江南有人,但朝廷……有未来。

“主公。”一个老臣低声劝,“朝廷势大,不可力敌。不如暂避锋芒,参与共商会,看看再说。”

“看看?”徐知诰苦笑,“看看的结果,就是一步步被纳入朝廷体系。等看明白了,想抽身……也晚了。”

“那……起兵?”

“起兵?”徐知诰摇头,“朝廷刚在博览会上展示了实力,天下人心向背已明。这时候起兵,是逆势而为,必败。”

他沉默良久,最终提笔。

信写给周主事,只有一句话:

“江南,参与共商会。但有三条底线:江南税制自主、江南官员自任、江南水军自统。此三条若允,余皆可商。”

写完,他长叹一声。

他知道,这三条,朝廷未必全允。

但谈判嘛,总得有底线。

只是这底线……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

太原、魏州、草原、契丹……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他们在想同一件事:三个月后,六月初六,开封。

天下共商会。

那会是结束乱世的开始,还是……另一场乱局的序幕?

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变了。

从这三天的博览会开始,变了。

技术能共享,规矩能共建,利益能共赢——这些观念,像种子,撒进了人们心里。

种子会发芽,会生长,会开花结果。

而那个叫“天下归一”的果实,正在悄悄孕育。

夜深了。

开封城睡了。

但春风还在吹。

吹过长江,吹过黄河,吹过草原,吹过契丹……

吹进每个人的梦里。

梦里,有同一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