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晴。

端木赐被擒的消息传遍陶邑时,城中百姓的反应比范蠡预想的平静。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甚至没有多少人聚在一起议论。人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开门营业、下地干活、生火做饭。只是在街角巷尾,偶尔能听到几句低声的交谈:“听说了吗?那个姓端的被抓了。”“抓了就抓了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平静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田文站在他身旁,轻声道:“范大夫,你说他们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不敢在乎?”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都不是。他们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

“习惯了有人算计陶邑,习惯了有人想害范蠡,习惯了风浪一次次打来,又一次次过去。”范蠡望着城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对他们来说,日子比什么都重要。谁当权,谁倒台,只要不耽误他们过日子,他们就不关心。”

田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看秋阳一点点升高,看城中的炊烟一缕缕升起。

“范大夫,”田文忽然问,“端木赐倒了,接下来会怎样?”

范蠡转头看他:“田监官想问什么?”

田文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楚国那边,会不会趁势吞并宋国?”

范蠡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宋国的方向,那里有端木赐经营多年的根基,有越国虎视眈眈的军队,有摇摆不定的宋公,还有无数像华氏粮行那样的商贾,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不会。”他终于开口,“至少现在不会。楚国要的是东进的跳板,不是吞并宋国的负担。宋国若亡,齐国、越国都会警觉,届时楚国将四面受敌。昭奚恤是明白人,他不会让楚王走这一步。”

田文松了口气:“那就好。”

范蠡看着他,忽然问:“田监官,你是不是担心陶邑会变成楚宋争端的牺牲品?”

田文苦笑:“范大夫明鉴。田某虽为楚臣,但在陶邑三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熟悉。若真有那一天,田某不知该如何自处。”

范蠡拍拍他的肩:“放心。真有那一天,田监官还有陶邑。陶邑的城墙,不止挡得住齐军,也挡得住楚军。”

田文一怔,随即笑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翻晒萝卜。她前几日从集市上买了几十斤萝卜,切成条,用盐腌了,摊在竹匾里晒。满院的萝卜条,白花花的,在秋阳下泛着光。

范平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萝卜条,啃得津津有味。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猫趴在他脚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范郎,”西施抬头看他,“端木赐的事,就这样完了?”

范蠡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咸,脆,带着萝卜特有的辛辣。

“还没完。”他说,“端木赐倒了,但他的人还在。他在宋国的根基还在。他收买的那些大臣,也不会甘心认输。”

西施点点头,继续翻晒萝卜。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个叫郑安的,还没抓到?”

范蠡心中一动。郑安——那个从陶邑逃走的探子,端木赐派来的五个人中唯一漏网的那个。

“没有。”他说,“白先生那边在追查,还没消息。”

西施看着他,轻声道:“范郎,那人会不会对杜衡不利?”

范蠡的手微微一顿。

他确实想过这个可能。郑安若逃回宋国,必定会向端木赐复命。但端木赐已经被抓,他回去也找不到主子。那他会不会转而投靠别人?会不会把打探到的消息——包括范蠡有个外甥在郢都官学——卖给有心之人?

“我会让人盯着。”他说,“郢都那边,昭奚恤会护着他。”

西施点点头,不再问了。

夜里,范蠡正在书房批阅文书,阿哑送来一封信。

是白先生的:

“范大夫:

端木赐下狱后,其党羽纷纷逃散。有一人逃至宋国边境,被我的人截住。此人名郑安,自称是端木赐的门客,愿戴罪立功。

据郑安交代,端木赐在宋国还有三处秘密据点:一处在商丘城西的私宅,藏有大量金银;一处在宋楚边境的庄园,养着百余死士;一处在宋齐边境的盐场,与丁茂有直接联系。

三处据点中,盐场最为关键。丁茂通过那里,向端木赐输送钱财,端木赐则帮丁茂在楚国打通关节。账册、书信,应有尽有。

郑安愿带路前往,条件是饶他一命。

请范大夫定夺。

白。”

范蠡看完信,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郑安。那个漏网之鱼,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提笔回信:

“郑安可用。让他带路,先端宋楚边境的庄园,再端商丘的私宅。盐场暂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待查实丁茂与端木赐往来的全部证据后,一并交昭奚恤处置。

事成之后,郑安可留一命,但不得再入楚国境内。给些盘缠,打发他去齐国或燕国,越远越好。

另,郢都杜衡处,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郑安虽降,难保没有其他漏网之鱼。

白先生辛苦。”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他又补了一句:“让白先生小心。端木赐虽倒,他的死士还在。那些人是亡命之徒,不可硬拼。”

阿哑点头离去。

十月初四,阴。

郢都传来消息:端木赐在狱中自尽。

范蠡接到消息时,正在城西查看新建的营房。他放下竹简,沉默了很久。

端木赐死了。

那个从陶邑被逐走、在宋国蛰伏三年、勾结齐国构陷陶邑的人——死了。

不是被处死,是自尽。

范蠡想起三年前,端木赐离开陶邑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时他就知道,这个人还会回来。

如今,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范大夫?”旁边的校尉见他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范蠡回过神,点点头:“无事。继续。”

他继续巡视营房,一间接一间,仔细查看。门窗是否牢固,火炕是否通畅,粮仓是否防潮。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直到黄昏,他才回到猗顿堡。

西施见他脸色疲惫,什么也没问,只是端来一碗热汤。

范蠡接过汤,慢慢喝着。汤是用鸡汤熬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温润甘甜。

“端木赐死了。”他说。

西施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做手里的针线。

“怎么死的?”

“自尽。”范蠡道,“在狱中。”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范郎,你难过吗?”

范蠡想了想:“不知道。应该不难过,他是想害我的人。可也谈不上高兴。只是……有些空。”

西施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

范蠡看着她,忽然问:“夷光,你说我这辈子,还要对付多少人?”

西施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夜色渐深。范平已经睡了,那只小猫蜷在他脚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灶上的火还没有熄,偶尔传来木柴噼啪的声响。

这个家,很静,很暖。

十月初五,晴。

白先生的信使来了。

带来的不是消息,而是一个人。

那人被蒙着眼睛,五花大绑,由两个隐市的人押着。信使对范蠡道:“范大夫,白先生说,此人务必亲自交给您处置。”

范蠡掀开那人的眼罩。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叫什么?”范蠡问。

那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信使道:“他叫郑安。”

范蠡一怔。郑安?那个带路去端端木赐据点的郑安?

“怎么回事?”

信使道:“白先生说,此人带路时耍了花招。他故意引我们走错路,想让我们陷入端木赐死士的埋伏。幸好白先生事先有所察觉,将计就计,反将那些死士一网打尽。此人见事败,想逃,被我们抓了回来。”

范蠡看向郑安。

郑安扑通跪倒:“范大夫饶命!范大夫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杀我全家!”

范蠡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家人现在何处?”

“在……在宋国。”

“端木赐的人?”

郑安点头,泪流满面。

范蠡叹了口气,对信使道:“带下去,先关着。让人去宋国查一查,他家人是否还活着。若活着,设法救出来。若死了——”

他顿了顿:“再处置。”

信使抱拳:“是!”

郑安被拖走时,还在喊饶命。范蠡没有回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子已经打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西施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

“范郎,那人会怎么处置?”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看情况。若他家人还活着,救出来,放他们走。若他家人已经死了——”

他没说下去。

西施也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十月初六,郢都来使。

来的是昭奚恤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自称姓陈,是昭奚恤的门客。他带来昭奚恤的亲笔信,还有一份楚王的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嘉奖陶邑守城有功,赐范蠡“忠贞”称号,赏金五百,锦缎百匹。同时,命陶邑继续加强防务,以备不测。

范蠡跪接诏书,心中却明白,这嘉奖的背后,是昭奚恤的安抚——端木赐虽死,但他在郢都埋下的那些钉子,还需要时间一一拔除。在这之前,陶邑必须稳,范蠡必须安。

陈姓门客私下对范蠡道:“范大夫,昭奚恤大人让我转告您:郢都那边,他会盯紧。您只管守好陶邑,旁的不用操心。另外,杜衡公子在官学一切安好,大人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请范大夫放心。”

范蠡拱手:“多谢昭奚恤大人厚意。也请转告大人,陶邑这边若有需要,范某定当效力。”

陈姓门客点点头,告辞而去。

送走郢都来使,范蠡站在城门口,久久未动。

杜衡安好。昭奚恤在护着他。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忠贞”的称号,那五百金、百匹锦缎——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十月初七,霜。

今年的第二场霜,比第一场更重。

范蠡一早起来,发现院子里那口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手指敲了敲,冰碎了,露出下面的水。

范平穿着厚厚的棉袄,蹲在缸边看冰。他捡起一块碎冰,放在手心,冰很快就化了,化成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爹,冰没了。”他抬头说。

范蠡蹲下来,握住他的小手,那手凉凉的。

“冰化了,变成水,流走了。”

“去哪里了?”

“去它该去的地方。”

范平似懂非懂,又去捡另一块冰。

西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棉袄,是给范平的。她走过来,给儿子穿上,系好带子。

“范郎,”她轻声道,“今天是不是该去粮仓看看?”

范蠡点点头。

被烧的那三座粮仓,废墟已经清理干净,但重建还没有开始。不是不想建,是不知道该建在哪里——城东那块地,已经划给了楚军。要建新仓,只能另选地方。

他骑上马,去了城北。

田文已经在等着了。两人站在一片空地上,商议新粮仓的位置。

“这里地势高,干燥,离楚军营地也远。”田文道,“就是离城门远了些,运粮要多走三里路。”

范蠡看了看四周,点点头:“就这里吧。多走三里路,总比被人放火烧了强。”

田文苦笑:“端木赐这一把火,烧掉了我们三千石粮,也烧掉了我们的麻痹大意。”

范蠡没有说话。

他望着这片空地,心中默默计算:新仓要建多大,要备多少料,要征多少民夫,要花多少钱。

三千石粮的损失,要从别处补回来。海上的补给线不能断,楚军的军需不能少,百姓的过冬粮不能缺。

千头万绪,都要一件件理清。

“范大夫,”田文忽然道,“你说端木赐死了,宋国会怎样?”

范蠡收回思绪,缓缓道:“宋公会松一口气,也会更紧张。松一口气,是因为端木赐这个权臣倒了,没人再挟持他。更紧张,是因为越国还在边境上,楚国也盯着他。他夹在中间,日子不会好过。”

“那我们……”

“我们不做什么。”范蠡道,“等着。等宋公自己做出选择。他若亲楚,陶邑就是他的后援。他若亲越,陶邑就是他的对头。”

田文点点头,不再问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碌。灶上炖着一锅羊肉,香气浓郁。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那只猫趴在他腿上,也在等。

“今天怎么炖羊肉?”范蠡问。

“天冷了,补补。”西施回头笑道,“再说,端木赐死了,总该庆祝一下。”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啊,端木赐死了。

那个阴魂不散的人,终于死了。

该庆祝一下。

午膳时,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范平吃得满嘴流油,那只猫蹲在他脚边,等着他掉下来的肉渣。西施不停地给范蠡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

范蠡看着她,轻声道:“夷光,你也多吃点。”

西施笑了:“我够了。你多吃,你累。”

范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

窗外,秋阳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

再过几天,就是十月十五了。

月,又要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