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它们蜷缩在保温箱里的样子。

想起陈研究员说“性格温和”时的表情。

他又想起稚圭。想起她说“我要是在这里修行,一只手能打十个他”时的眼神。

那种骄傲,那种自信,那种把一切都踩在脚下的狂妄。

华夏的龙族血统。

他摸了摸胸口那片鳞片的位置。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

李然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推开门,发现房间里没有开灯。

落地窗的窗帘拉开着,城市的灯火从窗外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橘黄色的光斑。

稚圭坐在床中央。

她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袖子太长,遮住了手指,只露出一点指尖。

衬衫的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部,两条腿随意地盘着,在暗色的床单上白得有些晃眼。

头发没有扎起来,散落在肩头,被窗外的光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但她身边多了两样东西。

两条小蛇。

一条粉色的,盘在她的左肩上。

那条蛇只有筷子粗细,蜷成一个小小的圆圈,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粉色。

它的脑袋从圆圈中间探出来,下巴搁在稚圭的锁骨上。

眼睛半闭半睁,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另一条是蓝色的,缠在她的右手腕上。

那条蛇比粉色的略粗一些。

颜色从背部的深蓝过渡到腹部的浅蓝,如同一汪被夕阳染过的海水。

它的尾巴尖搭在稚圭的拇指上,偶尔轻轻摆动一下。

李然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哪儿来的?”

他走过去,目光在那两条蛇身上来回打量。

稚圭抬起头看他,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挑逗。

“我们的孩子。”

她说,声音懒洋洋的:

“你信吗?”

李然翻了个白眼。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那条粉色的小蛇。

那小东西察觉到有人靠近,脑袋转了转,黑色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它吐了吐信子,舌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然后慢吞吞地把脑袋缩回了盘成的圈里。

“不信。”

李然直起身:

“你从哪儿弄来的?”

稚圭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她抬起右手,那条蓝色的小蛇顺着她的手腕爬到掌心。

缠在她的手指之间,像一枚会动的戒指。

“我自己找来的。”

她说:

“粉的那条叫软玉,蓝的那条叫青溟。怎样,我取得名字好听吧?”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蛇,指尖轻轻蹭过它的头顶。

那条蛇眯起眼睛,身体在她手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但是。”

她没有在这两条小蛇上面多说,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种淡淡的嫌弃:

“你们收购的那些蛇胆石,质量实在不怎么样。”

李然在床上坐下。

床垫因为他重量下沉了一点。

稚圭的身体跟着往他这边倾斜了一下,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

“比起你捡的那些。”

她补充道:

“差远了。颜色灰扑扑的,能量驳杂,杂质太多。用那种东西喂出来的,在我眼中,撑死了也就是条泥鳅。”

李然皱了皱眉。

他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些数据——两千三百颗蛇胆石。

一颗一百斤粮食,举国之力换来的东西,在稚圭嘴里不过是“泥鳅”。

“那怎么办?”他问。

稚圭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蓝色的小蛇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枕头上。

那小家伙在枕头上拱了拱,钻进被子的褶皱里,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

然后她侧过身,面对着他。

衬衫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敞开了一些。

锁骨下面的阴影比刚才更深了。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问道:

“你真的打算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她问。

“什么事?”

“养龙。”

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却清晰得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培养蛟龙之属,恢复失去生机的土地,掌握那股力量……你真的觉得,这件事应该交给别人来做?”

李然没有接话。

稚圭的手搭上他的膝盖。

她的手指很凉,透过裤子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指尖在他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你应该知道,这股力量的庞大程度。”

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是在他耳边说的:

“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华夏的未来。你愿意让这份力量,落在别人手里吗?”

李然的喉结动了一下:

“蒋老可以信任。”

他说,但声音自己听着都没有底气。

“蒋建国可以信任。”

稚圭顺着他的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赞同:

“但他手下的人呢?他手下的人手下的人呢?负责喂养的人,负责运输的人,负责看守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她顿了顿,收回搭在他膝盖上的手,把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她手指从发丝间滑过的每一个细节。

“现在没有出问题,是因为这些蛇胆石还只是一堆好看的石头。”

她说:“等它们开始起作用了,等那些蛇真的开始化蛟了——你觉得,还会没有人动心思吗?”

李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房间里缓慢地移动。

一片光斑从她的锁骨滑到她的颈窝。

又从她的颈窝滑到她耳后。

她的侧脸在明暗之间切换,像一幅正在被绘制的水墨画。

“那你的意思呢?”

他终于开口:

“你想掌握这股力量?”

稚圭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同。

不是慵懒的,不是挑逗的。

而是一种从高处往下看的,带着漫不经心的从容。

像一条龙俯视着地上的蝼蚁。

“你觉得,我需要刻意去掌握它们吗?”

她抬起手,那条粉色的小蛇从她肩头爬到她的掌心。

它在她手指间绕了两圈,然后昂起头,对着她吐信子。

那姿态,像朝拜。

“我的血脉摆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

“这些小家伙,就算成长起来,就算真的化蛟化龙,在我面前——也只是小家伙。”

她合上手掌,粉色的小蛇从她指缝间探出脑袋,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需要刻意去掌控它们吗?”

她反问。

李然看着那条在她指缝间安之若素的小蛇,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她不需要刻意去掌控任何东西。

她是龙。

对蛟龙之属来说,血脉就是天条,威压就是律法。

那些东西从蛇胆石里吸收的能量,本质上就是她的力量——骊珠洞天是她的龙珠所化,那些蛇胆石是龙血渗入石头形成。

兜兜转转,还是在吃她的老本。

他不信她没有后手。

“你在想什么?”

稚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你留了多少后手。”

他实话实说。

稚圭挑了挑眉,那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

有点意外,有点受用,还有一点被看穿了之后的微妙尴尬。

“不多。”

她说,语气轻描淡写:

“也就够让那些不听话的东西,重新变回石头。”

李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笑容慢慢收住了。

他开始认真想她说的话。

两千三百颗蛇胆石。

就算质量再差,数量摆在那里。

足够喂养几十条蛇蟒,足够催生出一批拥有灵智和力量的蛟龙之属。

这股力量,如果运用得当。

可以恢复耕地。

可以守护国土。

可以让华夏在被诡异世界步步紧逼的绝境中,喘上那口气。

但如果运用不当呢?

如果这力量落在一个心思不正的人手里呢?

如果消息走漏,被漂亮国或者别的什么势力盯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