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爹攥着棍子,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

王大牛站在门口,比他高了大半个头。

那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上都是结实的肉,手掌跟蒲扇似的,指节粗大,骨节突出。

那身板往那儿一杵,跟一堵墙似的,把东厢房的门都挡了大半。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暗沉沉的边,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王老爹往后退了一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往后退,腿是自己动的,不是他想的。

那根棍子还握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可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他又看了王大牛一眼。

那眼神里头,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让他心里头发慌。

“你...你等着!”

王老爹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梗着脖子,骂骂咧咧地出了院门。

那些骂人的话含含糊糊的,黏在喉咙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他王德贵活了五十多年,在村里头走过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认过怂?

王德贵心里想的是,王大牛吃了亏心里还没想转过来,这会儿就先别刺激他了。

王大牛不去接人就不去了,大不了他走一趟,老公公亲自出马,儿媳还能不回来吗?

王德贵走出院门,村道上已经有人了。

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的,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

看见王德贵过来,那些声音就低下去,低得像蚊子哼。

眼睛一个个也亮起来。

王德贵走过去,那些目光就跟着他走。

他绷着脸,眼睛直直地盯着前头,不看他们。

可那些话还是往他耳朵里钻,一句一句的,跟虫子似的,顺着耳道往里爬。

“那不是王老头吗?”

“这是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去接儿媳妇呗。”

“还有脸去接?”

“不接咋整,刚娶的儿媳未必直接不要了啊?”

“他这个儿媳娶的撇脱,划算得很...”

“噗呲...”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清清楚楚的传过来。

王德贵的步子又加快了,巴不得下一秒就把人带回来,把院门狠狠关上。

到了周老坎家门口。

院门关着,严丝合缝的。

两扇木门板对在一起,中间连条缝都看不见。

门板上头还贴着红纸,前几日娶周巧娘的时候贴的,算起来也没过多久,

一场雨过去,那喜字已经花得不成样子了,红纸顺着雨丝划过的地方变成了粉白色,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王德贵站定,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身后那些脚步声也停了。

他知道那些人跟过来了,就站在巷子口。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道一道的,戳在他后背上,

一群人探头探脑的,交头接耳的,等着看热闹。

“砰砰砰。”

王德贵敲门,三声,不轻不重。

没人应。

他又敲,这回重了些。

“砰砰砰!”

还是没人应。

他的火气就上来了。

怎么各个都不理人?!

王德贵想起刚才在家里那憋屈,还有一路上那些人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

他这一辈子的脸面,今儿个全踩在脚底下了!

王德贵忍不住抬手砸门,一下比一下重,砸得门板哐哐响,门框都在晃。

“周老坎!开门!周老坎!”

王德贵扯着嗓子喊,巷子口那些脑袋伸得更长了。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那声音自以为很小,可在这安静的早晨,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怎么不开门?”

“不会是不想见吧?”

“那也正常,换我我也不开,闺女受了那样的委屈,还开什么门?”

“可不是嘛,那王家也太过分了...”

王德贵砸得更狠了。

手疼得受不了了,就用脚踹。

“周老坎!你把门打开!”

巷子口,一个老汉终于喊了一嗓子。

那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端着碗,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吸溜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王头,别砸了,他家没人了。”

王德贵的手顿住了,

“啥子意思?”

那老汉蹲在墙根底下,看了他一眼,又吸溜了一口粥,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

“他家昨儿个就走了。”

“啊??走了?去哪儿了?”

老汉摇摇头,把碗搁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小撮烟丝,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塞。

“不晓得,反正昨儿个下午,他找了村长,把地和房子都卖了。”

王德贵感觉自己像幻听了一样,一时间没懂这句话啥意思。

怎么能把房子和地都卖了呢?

那他给出去的银子怎么办?!

王德贵还在发懵的时候,

村道口那些脑袋凑得更近了,声音也大起来,像是终于没了顾忌。

“卖了?这么快?”

“那可不,你以为人家是闹着玩的?”

“闺女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还能待得住?不跑等着跳河吗?”

“哎,说的也是,早走早好,这年头,有手有脚的,哪儿不能活?换个地方,没人晓得这事情,还能活得下去。”

“王老头这回可丢人了,儿媳妇跑了,那彩礼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那肯定要不回来了,人都走了,找谁要去?”

“啧啧啧,要我说王老头也该跑了,出了这档子事,十里八乡的,谁敢把女子再嫁到她家去?”

“诶...你们说王大牛前头那个会不会也....”

有人啧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低地开始偷笑着八卦从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