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离开安静的旧书街,越往镇西行,周遭景象便愈发不同。

空气里似乎隐隐传来一种混合了新鲜木料、焦油、铁锈和汗水的气息,与镇中市井的烟火气迥异。

道路也渐渐变得不那么平整,多了些深深的车辙印,显然常有大车往来。

远远地,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里似乎已超出镇子通常的范围,更靠近河道转弯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被高大竹篱笆和拒马围起来的广阔区域,占地极广,一眼几乎望不到头。

篱笆内,数个庞大的、原本应是灰扑扑的旧漕运仓房已被重新修葺,露出了砖木的本色,更高处还能看到新搭的脚手架和苫布的顶棚。

而在仓房之间及前方空地上,景象更是令人震撼。

无数根粗壮的原木,有些还带着新鲜的树皮,被堆叠成一座座小山,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淡黄或赭红的光泽。

另一处,则是码放整齐的厚重板材,散发着松木或杉木特有的清香。

更远处,隐约可见成堆的铁料、缆绳、帆布,还有大大小小不知名的器具。

人影在其中穿梭,如同蚁群。

有力工喊着号子,协力抬起巨大的木梁,

有匠人模样的人手持工具,在木料上比划划线,

有管事打扮的人拿着簿册,指着某处大声说着什么,

更有一队队身着统一号衣、腰挎腰刀的兵丁,在篱笆内外巡视,目光警惕。

金铁交击的叮当声,锯木的嘶啦声,沉重的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还有远处河水奔流的哗哗声......

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力量与生机的,嘈杂浑厚的交响,扑面而来,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潮也随之澎湃。

这就是澄江船厂筹建处?

晚秋坐在牛车上,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小嘴微微张开,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见过码头上卸货的繁忙,见过村里人收秋的热闹,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井然有序又充满磅礴力量的劳作场面。

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料,那些精壮忙碌的身影,那些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器具和工序......

一切都显得那么宏大,那么陌生,却又那么......吸引人。

一扇通往一个完全不同世界的大门,正在她眼前轰然打开,门后是浩瀚的江河,是劈波斩浪的巨舰,是无尽的可能与挑战。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册包裹,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这就是她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甚至想要参与其中的地方吗?

与眼前这片天地相比,她所会的那些扎风筝、做纸扎的手艺,简直渺小如尘埃。

可偏偏,贵人给了她一线可能,让她这尘埃有机会飘进这片宏大的风暴中心。

牛车在距离那片工地篱笆门尚有百十步的地方停下,这里已聚集了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像他们一样似乎在打探,等待机会的人。

林清山将牛车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三人下了车。

“好家伙,这阵仗....”

林清山也看得有些咂舌,他种了一辈子地,盖过最复杂的也就是家里的土坯房,何曾见过这等工程景象。

林清舟相对镇定些,但眼中也难掩震撼。

他观察着进出那扇有兵丁把守的简陋木门的人员,低声对晚秋道,

“晚秋,地方是寻着了,贵人给的信物,是现在就去寻那陈管事,递上名帖,问问遴选的章程,还是....你先看看这些书,做些准备,过些日子再来?”

晚秋的目光从那些高耸的木料堆和忙碌的人群上缓缓收回,落在怀里沉甸甸的书包上,又望向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

心跳依然很快,手心也有些汗湿。

现在就去?

她几乎对造船一无所知,仅凭几本粗浅的书和贵人一纸名帖,就要贸然上前吗?

过些日子?可遴选似乎已经开始,机会会不会转瞬即逝?

她想起陈信的话,宜早不宜迟。

想起家人毫无保留的支持。

想起清河在灯下为她着急打算的模样。

也想起自己触摸那些华美丝绸,放飞巨大风筝时心中燃起的野望。

畏惧吗?有的。

但退缩?不。

晚秋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的坚定。

她看向林清舟,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三哥,我想现在就去,既然已经到了门口,总要问个明白,

至少,先知道遴选的章程是什么,需要准备些什么,何时开始,

至于能不能成....问过了,努力过了,才知道。”

林清舟看着她迅速镇定下来的小脸和眼中不容错辩的决心,心中欣慰,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就去问问,大哥,你在此处稍候,看好牛车和书。”

“哎,你们去,小心些,莫要冲撞了那些兵爷。”

林清山连忙叮嘱。

晚秋深吸一口气,从怀里贴身取出那个青皮信封和那块铜制令牌,紧紧攥在手中。

她整理了一下因为坐车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和鬓发,挺直了背脊,对林清舟道,

“三哥,我们走吧。”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朝着那扇戒备森严的木门走去。

越靠近,那股混合着木屑,汗水与铁器的气息便越发浓烈,各种声响也越发震耳。

门口值守的两名兵丁目光如电,早已注意到这两个径直走来的生面孔,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家。

“站住!工重地,闲人免进!”

一名面容冷硬的兵丁横跨一步,挡住去路,手按在了腰刀柄上。

晚秋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努力保持镇定。

她举起手中的青皮信封和那块刻着陈字的令牌,声音尽量平稳清晰,

“二位军爷,民女受人之托,前来拜会筹建处的陈管事,递送名帖,询问匠人遴选之事,此乃信物,还请通传。”

那兵丁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那个古朴的陈字上,眼神微凝,又扫了一眼晚秋和她身后的林清舟,脸上的冷硬稍缓,但并未立刻放行。

他接过信封和令牌,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反复验看了令牌的真伪,又打量了晚秋几眼,才道,

“在此等候,不得随意走动。”

说罢,对另一名兵丁使了个眼色,自己拿着信封和令牌,转身快步走进了木门内。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门内传来的各种声响敲打着耳膜,空气中陌生的气味刺激着鼻腔。

晚秋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沁出了汗,但依然努力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内。

林清舟站在她侧后方半步,沉默地给予支持。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名兵丁才重新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色棉布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精干,留着短须的男子。

那男子手中正拿着晚秋递上去的信封和令牌。

兵丁对那男子态度恭敬,指了指晚秋二人。

青衣男子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在晚秋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林清舟,眼中带着审视,但并无恶意,反而有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他走上前几步,在晚秋面前站定,扬了扬手中的信封,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经事务的平稳,

“便是你要见陈管事?这信物,是何处得来?”

晚秋福身一礼,不卑不亢道,

“回先生的话,信物乃是一位陈姓贵人相赠,嘱民女来此,凭此物拜会陈管事,询问匠人遴选相关章程。”

青衣男子点了点头,似乎确认了信物的真实性,但并未立刻回应晚秋的请求,反而问道,

“你一个女子,也想来参加船厂匠人遴选?

你可知,船厂工匠,需得通晓木作、铁作、捻缝、帆索,乃至水文测算,非是寻常针黹女红可比,

你...有何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