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月顿感不妙。

那只铜镜不是凡品，她与铁血金甲之间的心神联系竟出现了一丝滞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切断她对虫群的掌控。

她当机立断，不再恋战，抬手便要召回铁血金甲，准备离开大殿，日后再寻机会。

“哪里跑？”石长捷带着一股穷追不舍的狠厉，摇晃铜镜，金光漫天穿过铁血金甲虫群，直扑而来。

金光扑面，气势如虹。

与此同时，那两柄双刀再次飞转，一前一后，转速极快。

林江月没有慌乱，她左手探入腰间，猛地抽出鬼幡，令永夜王在身前抵御双刀，自己则在身后将铁血金甲一点点收进灵兽袋。

“狭路相逢啊！石长老？”永夜王身后显出八只黑手，面色凶狠。

石长捷握着铜镜的手微微一顿。

眯起眼睛，盯着那道从鬼幡中走出的身影。

脸上的警惕忽然化作带着三分戏谑的笑意。

“是你？”他打量了着永夜王，“你怎么在她手里？”

“一代道宗，最后竟落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可笑，可笑。”

他收起笑容，语气中带上一丝拉拢的意味，

“不如随了我，我还能给你留点名声。”

永夜王的脸色在听到“一代道宗”四个字时微微变了一变。

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融化的黑影般从原地消失，下一刻竟从幡中拎出一具通体漆黑的尸体来。

永夜王单手抓住黒尸的后颈，将它挡在自己身前。

“当初一战，是我轻敌，中了你后手一击，随后被伏困在幻阵。”永夜王的声音从黒尸身后传来，带着怒意。

“如今你没了肉身，又拿什么跟我斗？”石长捷在原地看着永夜王，脸上露出一种从容不迫的神态。

“斗？”永夜王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气血将尽，我为何要与你斗？”

“咳咳。老夫虽有重伤，但不至于死。”

永夜王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了一阵沙哑的笑声。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最后变成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被人下了蛊，竟不自知，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落在石长捷那张骤然凝固的脸上，“你当真以为，改修鬼道便能逆天转运？”

石长捷握着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阴沉地看着永夜王。

铜镜翻转，金光如瀑，将殿顶照得雪亮。

永夜王身形一沉，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三丈。

他左手一抖，黑尸在半空张开双臂，十指漆黑如铁，朝石长捷抓去。

石长捷不退反进。

他右手双指并拢，朝前一划，两柄飞刀脱手而出。

前刀穿透黒尸的胸口，从背后飞出，带出一线黑血；后刀紧随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到黒尸脑后，一刀斩断了它的脖颈。

黒尸的头颅滚落在地，身体向前冲出两步。

永夜王没有停手。

他右脚一蹬地面，身体腾空而起，跃至半空。

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涌出浓密的黑气，迅速凝成一只巨大的鬼爪，猛地向下一挥，朝石长捷的头顶拍落。

石长捷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鬼爪，面色不变。

他左手举起铜镜，镜面朝上，体内灵力灌入其中。

金光从镜面中喷涌而出，汇聚成一道粗壮的光柱，正面迎上那只落下的鬼爪。

鬼爪与金光在半空中相撞。

金光从鬼爪的掌心穿透而过，继续向上，将鬼爪的整条手臂撕裂成两半。

黑气在金光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蒸发消散。

永夜王的瞳孔微微收缩，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身体侧转，五指并拢成爪，直取石长捷的咽喉。

石长捷将铜镜横在胸前，镜面转向永夜王飞来的方向。

金光再次喷涌而出，挡在了他与永夜王之间。

永夜王的身体撞在金光上，身形在空中一顿，被金光震得向后翻飞，飞出数丈远，落在大殿的另一端，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嘴角渗出一丝黑色的血迹。

石长捷放下铜镜，看着远处单膝跪地的永夜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就在此时。

林江月高举雷绝剑，身后伴随着雷光雨幕。

整个大殿变成迷雾法阵，雨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下颌滑落，动作未停。

剑身上跳起三道蓝白色的电弧，剑尖斜刺对方的脊背。

那人冷哼一声，转身右掌翻压，掌风裹着灵力推出一道光幕，将她的剑锋震偏了三寸。

剑尖擦着他的衣袍划过，撕开一道裂口，没有见血。

不够快，还不够。

雷绝剑在手中震颤，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她向前踏了半步，左手掐诀，口中念诀。

雷光从她脚下炸开，地面骤然升起一张纵横交错的电网，朝那人身形罩去。

那人面色微微一变，收起了轻慢的神色。

双臂交叉，灵力在身前凝成一面青色的护盾，将雷电网挡在身外。

电弧打在护盾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蓝光四溅。

就是现在。

她身形向后一撤，重心骤降，几乎贴着地面向后撤去。

雷光将周围的雨水蒸成一片白雾，遮蔽了那人的视线。

她的左手在雾中悄然翻动，三枚雷符从袖口滑入掌心，双指并拢，祭出符纸。

雷阵，起。

三道雷柱从那人脚底同时冲出，呈三角之势将他的身体锁在正中。

雷电从脚底灌入他的经络，他浑身猛地一颤，灵力护盾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雷光，口中吐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哼！障眼法罢了！”

林江月从白雾中跃起，剑身上蓄积的雷电在此刻全部释放，化作一道耀眼的银光，向下劈落。

剑刃斩在那人的左肩上，切开衣袍，切开皮肉，卡在锁骨处。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膝盖一软，先是右膝跪地，然后是左膝，整个人向前倾倒，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你你！”

一口黑血喷出，石长捷就地画符，周身燃起一道道黑气符文。

“是你逼我的！今日我就将你炼化夺舍！雷骨玉髓之体便是我的！”

符文翻滚朝林江月席卷而来。

林江月的身体一沉，一股无形的重力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将她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抬起雷绝剑，剑尖插入地面，立在她脚边。

双手探向腰间，解下灵兽袋，袋口朝下一抖。

一团金色的云雾从袋中涌出，铁血金甲在雨幕中振翅而出。

石长捷的眉头微动，伸出右手，铜镜滑入掌心。

金光扫过虫群，最前方的数十只铁血金甲被金光击中，雨水中抽搐了几下坠落在地，不再动弹。

林江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神识从她的眉心涌出，探入虫群之中。

最前方的两只金甲在她神识的牵引下同时扑向一只较小的同类，壳甲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爪牙撕裂对方的甲壳。

石长捷眉眼一抬，趁铁血金甲自相残杀，又从怀中摸出一张黑符，双眼紧闭掐诀。

吞噬发生得很快。一只吞噬后扑向下一个目标，继续吞噬，再吞噬。

虫群开始暴动。

林江月眉头紧锁，神识在虫群中飞速奔涌。

第十七次吞噬之后，那只铁血金甲已经膨胀到拳头大小。

它的甲壳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暗红色，表面浮现出蜘蛛网般的裂纹，裂缝中有暗光流动。

它的翅鞘张开，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朝那人飞扑而去。

铜镜的金光再次扫来。

这一次，那只铁血金甲没有坠落。

金光打在它的甲壳上，裂纹中的暗光将金光吞噬部分，虽未完全化解，但杀伤力却明显减弱。

铁血金甲不再避讳金光，持续向前。

石长捷睁开双眼，露出凝重的神色，缓缓将身子站起。

一手操纵铜镜驱赶铁血金甲，一手从身后抽出一条锁链。

锁链从手中飞出，沿着地面符文扭动向前，直奔林江月。

与此同时。

一道黑影正从远处游走到石长捷脚下。

它没有声息地穿过积水，穿过那人的靴底，穿过皮肉与骨骼，握住了某种无形的东西。

石长捷的身体僵住，瞳孔在放大，嘴巴张开，一丝微弱的气流从唇齿间挤出。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底。

身体开始变得绵软无力，脸上的表情也开始不受控制。

一股冰凉的拉扯感撕破颅顶、胸腔、四肢。

石长捷的魂魄与肉身剥离，空中旋转的铜镜落了下来。

铁血金甲嗅到血腥气味，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猛地飞去，然后一口一口吞食血肉。

石长捷的魂魄悬浮在半空中，眼见肉身毁坏，愤怒的仰天长啸。

他脚下的黑影缓缓升起，在雨水中凝实成一张面容，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你也有今天！”永夜王拽住他的魂魄往鬼幡里塞，“从今往后你就与我作伴！罢。”

石长捷的魂魄被拖到幡口。

“不！我不甘心！”

他挣扎起来，从脊背迸发出一道凌厉的黑气，化作一柄利刃抽了出来。

回旋片刻，便毫不犹豫的斩断了自己被永夜王扣住的双脚。

断裂的魂体边缘冒出黑色的雾气，他的魂魄向后飘出数丈，脱离了永夜王的掌控。

林江月见一抹黑气飘来，立即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四面八方的雨滴改变了方向，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不断凝聚、压缩、旋转，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水团。

水团内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逐渐变得更加紧密、沉重。

那水团的颜色从透明转为淡蓝，再从淡蓝转为一种近乎铁灰的深蓝色。

“服下蓝心后我还未曾凝聚过‘重水’，如今让我试上一试！”

“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多的手段，是我小瞧你了！”

石长捷怒不可遏，妄图祭出法宝围杀林江月。

鬼幡见状从地上飘起，在半空中展开，如同一匹黑色的布帛，拉伸幡面将他包裹。

林江月站在三丈之外，浑身湿透，高声喊道。

“永夜王，这厮做人不行，做鬼也不行！今日我便要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她抬起双手，十指交错结印。

周围的空气中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波纹。

地面的积水开始震颤，浮出无数细小气泡似浪般涌向鬼幡。

“这可由不得你！”永夜王虽被困在鬼幡，但仍可自行行动。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冷冽：“你若不听，可别怪我一视同仁！”

她不再等待永夜王的回应。

双足猛地一蹬，湿透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双手合拢，灵力在她的掌间飞速凝聚，迸发出耀眼的蓝白色光芒，拉扯住鬼幡的五个角落。

鬼幡在空中剧烈挣扎，幡面左右翻涌。

黑气从幡中不断涌出，试图挣脱灵力的束缚。

林江月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

她没有松手。

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鬼幡，目光中没有犹豫，也不留任何余地。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口气都吸得用力。

“既然如此，那便不可留你！”

鬼幡悬在半空，幡面剧烈翻涌，黑气从中溢出。

永夜王的声音从幡中传出，带着几分嘶哑与怒意：“我虽受你所制，但此人除掉实在太便宜他了！”

林江月没有回答。

指尖夹着一丝重水，目光平静地移向鬼幡。

食指向前一弹。

幡面剧烈震颤，幡内传来石长捷的怒吼。

重水穿过幡面，魂体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破洞，边缘冒出黑色的雾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猛地抬起头，双手结印。

与此同时，永夜王从幡中探出半边身子，双手在胸前虚抱，一团灰色的雾气在他掌间凝聚成形，化作一根三尺长的骨矛。

林江月没有闪避，口中掐诀，神识召唤铁血金甲。

虫群开始行动，涌向鬼幡的幡面，开始撕咬。

“不！”石长捷的声音中带着惊恐。

他伸出手，想要驱赶，铁血金甲便反扑上来。

永夜王站在鬼幡的另一侧，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若非我帮你，你怎么有机会？如今你能控制鬼幡、虫群，算你厉害，可别让我再……”

话音未落，那“一丝重水”，便环绕在两个鬼魂身侧。

重水穿过石长捷消散的魂雾，再上下游走一番，便随着一声尖啸，同时击中了永夜王。

铁血金甲在幡面上爬行了一阵，寻找不到更多的目标，翅鞘合拢，安静了下来。

林江月从空中缓缓落下。

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面残破的鬼幡，目光平静，眼角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