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妃云看着玖玖跟随姜芷薇离去，眼眶一下红了。
赵辰安见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这姑娘在破阵里熬了三年，吃苦受罪不说，还把九倾师尊的转世身从婴儿养到现在。
真要说因果，混元宗欠她，他赵辰安也欠她。
他看向许妃云，忽然笑道：“要不你跟她一起走？”
许妃云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猛地转头瞪他。
“赵辰安！”
赵辰安被她瞪得一懵。
不是，我好心给你提个建议，你这是什么眼神？
许妃云眼圈还红着，声音却一下拔高了些。
“我被困三年，还不都是你这个家伙害的？”
赵辰安嘴角一抽。
“这话就过分了吧？我也没让你来地域啊！”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欠。
许妃云脸顿时红了。
她别开眼，嘴硬道：“我就是……就是路过！”
赵辰安看着她那副又气又羞的样子，心里那点沉重反倒散了些。
路过？
从东胜神州路过到地域，再路过到大夏皇朝荒山里，还顺手买了九倾师尊转世身？
你这路过，路得挺远啊。
……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碎冰和崩塌的古阵残纹。
赵道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头看手中的寒玉令牌。
赵辰安没催。
他知道父皇这会儿心里肯定不平静。
换成他，分别二十多年，好不容易见一面，转眼又看着人走，估计早就骂娘了。
但赵道霆没有。
他是大周皇帝。
皇帝可以流血，可以受伤，可以等人二十多年，却不太会当着儿子的面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许妃云擦了擦眼睛，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身上那件破道袍被风一吹，树皮草绳都快散了。
赵辰安看了她一眼。
“先回大周皇城，给你换身衣服。”
许妃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脸又红了。
“你还说！”
赵辰安立刻移开目光。
“不是，我真没那个意思。”
许妃云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赵道霆看着两个年轻人拌嘴，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那点刚刚分别的沉郁，好像被他们吵散了些。
他收起寒玉令牌，走到赵辰安身边。
“走吧。”
赵辰安看着赵道霆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皱眉道：“父皇，你伤势……”
“死不了。”
赵道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那副稳得要命的样子。
“真仙一掌没拍死朕，已经算朕命硬。”
赵辰安听得嘴角直抽。
你命硬？
貌似也对，确实够硬啊！
真仙一击不死，这事估计以后都够写进大周皇朝的史书里了！
某年某月——某代皇帝赵道霆，化龙境修为，硬抗真仙一击不死！
……
父子二人带着许妃云御空而起。
这一次，他们飞得不快。
赵辰安本来想快点的，毕竟他还想追上墨玉卿一行人。
可赵道霆伤势不轻，许妃云也被困三年，状态差得厉害。
慢点也好。
他现在脑子里东西太多，需要捋一捋。
亲娘是上界金仙。
九倾师尊转世身被亲娘带走。
不言宗七位真仙老祖全死。
自己还得赶去混元宗跟妻儿汇合。
这一天发生的事，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别人吹半辈子。
结果全砸他脸上了。
飞出那片山脉后，赵道霆忽然开口。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吗？”
赵辰安立刻看向他。
“想啊。”
这还用问？
从小到大，宫里谁敢提他母亲，第二天就能被调去冷宫扫地。
赵辰安以前以为母亲早逝，赵道霆不愿揭伤疤。
现在才知道，不是早逝，是去上界当仙女了啊！
这身世，狗血得他自己都想笑。
赵道霆看着前方，声音不快。
“她叫姜芷薇，来自上界北冥仙域姜氏仙族。”
“当年姜氏仙族被三族联手围杀，她重伤逃到下界，正好落在大周边境。”
赵辰安挑眉。
“父皇救了她？”
赵道霆嗯了一声。
“那时候朕还不是皇帝。”
赵辰安心里啧了一下。
来了。
落难仙子和凡间皇子的故事。
这展开他熟。
赵道霆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看了他一眼。
“别用那种眼神看朕。”
赵辰安立刻正色。
“儿臣没有。”
许妃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赵道霆继续道：“她伤得很重，修为被压得厉害，仇敌又在追查，我收留她藏了几年。”
“后来她伤势慢慢好了，我们也成了亲，有了你。”
赵辰安听到这里，心里那点玩笑慢慢收了起来。
原来不是一场风花雪月那么简单。
一个上界仙子，家族被灭，重伤逃亡。
一个下界皇子，明知道惹上的是自己根本碰不起的因果，却还是把人藏了下来。
这件事换成他自己，未必不敢做。
但也绝对不是轻飘飘一句“救了她”那么简单。
赵道霆顿了顿。
“你出生后不到一年，上界有人传讯给她，说姜氏还有族人在战斗。”
赵辰安眉头皱起。
“所以她回去了？”
“嗯。”
赵道霆声音平静，可赵辰安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东西。
“她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怕仇敌顺着因果找到大周，便切断了和下界的一切联系，独自重返上界复仇。”
赵辰安沉默了。
这故事一点都不温情。
但很修行界。
赵道霆忽然笑了一下。
“说实话，朕都没想到她还能活着回来。”
赵辰安看向他。
赵道霆握着九龙魔煞戟，声音低了些。
“当年她描述那些敌人时，朕只觉得绝望。”
“太强了。”
“强到大周这种地方，连被他们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赵辰安听着，心里也沉了几分。
姜芷薇如今是金仙。
可她的敌人，能灭姜氏仙族，能让她不得不切断因果回去复仇，绝不可能是几个普通真仙。
上界那潭水，比他想象的还深。
不过想这些太远了。
他现在才化龙境中期。
天塌下来，有亲娘先顶一会儿。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赵辰安忽然觉得有点爽。
有娘的感觉，好像还真不一样。
他看向赵道霆，忽然道：“你以为她回不来了……所以，这就是你后来又纳妾的理由呗？”
赵道霆的脸当场黑了半分。
许妃云这次是真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沉重气氛，被赵辰安一句话砸得稀碎。
赵道霆冷冷看他。
“朕是皇帝。”
赵辰安点头。
“懂，皇帝嘛，为了皇室血脉延续，为了朝局平衡，为了大周稳定。”
他说得一本正经。
越一本正经，赵道霆脸越黑。
许妃云笑得肩膀直抖。
赵辰安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样才对。
父皇不该一直沉在那股分别的情绪里。
姜芷薇回来了，还给了令牌，还说等她。
这已经比过去二十多年强太多。
三人回到大周皇城时，天色已经亮了。
赵辰安没多停。
赵道霆需要疗伤，许妃云也需要梳洗换衣。
皇宫里的人看见许妃云那副山野逃荒似的打扮，眼神都不敢乱飘。
许妃云换上一身干净宫裙出来时，终于有了几分万毒宗亲传弟子的模样，只是脸颊还瘦得厉害。
赵辰安看着她，问道：“要不要先休息几天？”
“不用。”
许妃云摇头。
“我师尊要是知道我还活着，估计得先骂我一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然后再关切的问我有没有受伤……”
赵辰安想了想万毒宗宗主那脾气，觉得很有可能。
他点头。
“那就走。”
赵道霆没有送到城外，只在宫门前站了一会儿。
赵辰安朝他拱手。
“父皇，儿臣先去混元宗了。”
赵道霆嗯了一声。
“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又看向许妃云。
“这三年，大周欠你一份情。”
许妃云连忙摆手。
“陛下言重了，我也没做什么。”
赵辰安看了她一眼。
没做什么？
养了九倾师尊转世三年，这叫没做什么？
这姑娘心也是真大。
半日后。
两人赶到飞舟港口，正好赶上下一班前往星海九岛的飞舟。
赵辰安买了两张船票，刚登船，许妃云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赵辰安。”
“嗯？”
许妃云盯着他，语气很认真。
“等见到我师尊，你替我解释。”
赵辰安眼皮一跳。
“解释什么？”
许妃云咬牙。
“解释我为什么失踪三年，为什么跟你在一起，为什么还被困在地域。”
赵辰安沉默半息。
完了。
这锅怎么听着，全要扣他头上？
飞舟管事在旁边催促。
“两位道友，飞舟马上启程。”
许妃云抬脚上船，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解释清楚，我师尊肯定会毒你。”
赵辰安嘴角抽了抽，跟着登上飞舟。
舱门合拢的瞬间，他听见许妃云幽幽说道：“她的毒，真仙都不一定扛得住。”
……
一个多月后。
飞舟抵达星海九岛。
赵辰安下船时，第一件事就是去春秋商行。
他现在是真不敢在外面浪。
无尽海被截杀一次，地域又被七真仙围一次。
再来一次，谁知道还能不能有亲娘从天上掉下来救场？
命硬归命硬，不能真拿命当赌注。
春秋商行分店的管事一看见赵辰安，态度客气得过分。
“赵公子要租飞车？”
赵辰安点头。
“最快的，防御阵法要好，灵石不是问题。”
管事眼皮跳了一下，立刻堆笑。
“有，有一辆玄影飞车，原本是给仙台境前辈准备的，速度极快，阵法也稳。”
赵辰安听到“仙台境”三个字，心里松了半口气。
行。
至少不像普通飞车那样，一巴掌就碎。
他现在身上不缺资源，缺的是时间和安全。
该花就花。
管事很快把飞车调来。
许妃云站在旁边，看着那辆灵纹流转的玄黑飞车，神色还有些恍惚。
赵辰安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许妃云摇头。
“就是……三年没见这些东西了，有点不习惯。”
赵辰安心里一酸。
堂堂化龙境修士，被困到看见飞车都陌生。
不言宗这笔账，真是越算越长。
他扶着车门，语气故意轻松了些。
“上车，先回万毒宗，你师尊估计已经急疯了。”
又赶路将近十日。
玄影飞车抵达万毒宗山门外。
毒雾笼罩群峰，阵法层层展开，赵辰安刚递上名帖，还没等守山弟子通传，一道碧绿色流光就从主峰冲了下来。
万毒宗宗主落地的瞬间，目光直接钉在许妃云身上。
那一眼里先是惊喜。
随后立刻变成冷脸。
“许妃云！”
许妃云肩膀一缩。
“师尊……”
万毒宗宗主走到她面前，上下看了一遍，手指都气得发抖。
“你还知道回来？”
“你一走三年，魂灯忽明忽暗，传讯全无，你知道宗门派了多少人找你吗？”
“你是万毒宗亲传，不是路边捡来的散修！”
许妃云低着头，半个字都不敢顶。
赵辰安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叹气。
完了。
这是真生气了。
但气成这样还先看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说明也是疼到骨子里了。
他赶紧上前半步，拱手道：“前辈，此事因我混元宗而起，也因我赵辰安而起，还请前辈暂息雷霆。”
万毒宗宗主看向他，脸色仍旧不好。
“赵小友，不用帮劣徒开脱！”
赵辰安见他不信，也没有绕弯子，把许妃云在地域被困、救下九倾转世、被不言宗设局的事情挑能说的说了一遍。
关于姜芷薇，他只说有长辈出手，没有细讲身份。
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万毒宗宗主听到不言宗七位真仙老祖时，脸色终于变了。
再看许妃云那身破旧道袍，他眼底的怒意也压下去不少。
许妃云小声道：“师尊，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万毒宗宗主冷笑。
“你还敢故意？”
许妃云立刻闭嘴。
赵辰安差点没忍住笑。
这姑娘在古阵里护着玖玖时坚强得很，现在见了师尊，立刻变成犯错小孩。
挺好。
至少还有人能骂她。
赵辰安再次拱手。
“前辈，这次是混元宗欠许仙子和万毒宗一个人情。”
“如今混元宗封山十年，晚辈也要回宗闭关。”
“十年之后，宗门再开之时，晚辈定会回来报答。”
万毒宗宗主盯着他看了几息。
随后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报答以后再说。”
“人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这反倒是我万毒宗欠了赵小友一份人情。”
许妃云眼圈一下红了。
“师尊……”
万毒宗宗主抬手敲了她额头一下。
“先回去洗干净，再来领罚。”
赵辰安看得心里一松。
行。
许妃云这边应该是没啥事了。
那他也该走了。
妻儿都已经先行前往混元宗。
虽然路上应当不会出问题，可他一天不到宗，一天就不踏实。
赵辰安拱手告退。
许妃云追出几步。
“赵公子。”
赵辰安回头。
许妃云站在山门前，头发还有些乱，眼睛却亮了很多。
“十年后，我能去混元宗找你吗？”
赵辰安笑了。
“当然。”
许妃云点头。
“那你别死啊。”
赵辰安嘴角一抽。
这祝福，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他摆摆手，转身登上玄影飞车。
飞车腾空而起，灵纹亮起，直奔混元宗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