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南行

这一次往南。

光点指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火车坐了两天,汽车坐了一天,剩下的全是山路。路人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

张矛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着急。”周无影说。

张矛点头。

“嗯。他想着那块玉牌的主人。”

周无影没再说话。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上人不多,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

光点亮得刺眼。

路人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街尾的一户人家。

门关着。院子里晾着衣服,在暮色里晃晃悠悠。一只猫蹲在墙头,看着他们,喵了一声。

路人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路人把玉牌递过去。

老太太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我儿子的。”

老太太的儿子走了三十年。

他是镇上唯一的大学生,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第一年还回来过年,第二年没回来,第三年也没回来。后来有人带话,说他出车祸死了。

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老伴走得早,儿子是她唯一的指望。儿子走了,她就一个人,在这个镇子上,活了三十年。

后来她把儿子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儿子小时候她去庙里求来的。她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二十年。

十年前,玉牌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镇子,找不到。她又去附近的山上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儿子去了。”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路人在她旁边蹲下。

“它没有。它一直在等您。”

老太太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认得我吗?”

路人点头。

“认得。它一直在等您来认它。”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三个人住在老太太家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太太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把存的咸菜拿出来。她话不多,只是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路人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吃完饭,老太太对着那块玉牌说话。

“儿子,妈想你了。每天都想。”

光点亮了亮。

“你那边冷不冷?妈给你烧点衣服去。”

光点又亮了亮。

“你爸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现在你回来了,妈就不怕了。”

光点亮得更久了。

路人看着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眼眶有点红。

他想起自己的娘。

那块玉牌,那个字。

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太太送他们到街口。

“后生,你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路人指了指自己。

“我叫路人。”

老太太点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路人点头。

“它会听的。”

老太太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路人笑了。

“我也是好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你也是好人。”

她看着怀里的玉牌。

“儿子,妈带你回家。”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三个人站在街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路人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她等了三十年。”

张矛点头。

“嗯。”

“三十年,就为了等这块玉牌。”

周无影看着他。

“不是为了玉牌。是为了她儿子。”

路人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是不是也在等我?”

张矛没说话。

周无影也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山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跑过来。

“找到了?”

路人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

“你怎么样?”

路人想了想。

“挺好的。”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那个老太太的照片还没贴上去。但他知道,再过几天,信就会来。

他会在墙上看到那张照片。

看到那个老太太,站在街口,对着镜头笑。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有点暖。

那天晚上,路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路人看着月亮。

“想我娘。”

张矛没说话。

路人继续说。

“我娘要是也在等我,我就得快点找到她。”

张矛点点头。

“嗯。”

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她会在哪儿?”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会找到的。”

路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张矛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因为有人在找。”

路人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等。”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愣了一下。

路人跑过来。

“有了?”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又捡到一个。你们继续。——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笑了。

周无影也笑了。

路人接过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路人的眼眶有点红。

“又一个。”他说。

张矛点头。

“又一个。”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又有新的?”

张矛点头。

小静看着路人。

“这次还你去?”

路人想了想。

“嗯。”

小静笑了。

“那你去。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三天后,他们又出发了。

还是往南。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远。

路人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

有人在等。

第八十八章再出发

这一次还是往南。

光点指的路,和上次差不多远。火车坐了两天,汽车坐了一天,剩下的还是山路。路人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走得比上次还快。

张矛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这次更急了。”周无影说。

张矛点头。

“嗯。他想着每一块。”

周无影没再说话。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山里,只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警告。

光点亮得刺眼。

路人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门开着。院子里晒着干菜,一股香味飘出来。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杆,却没点。他望着远处发呆,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路人走过去,把那块玉牌递给他。

老人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烟杆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这是……这是我闺女的。”

老人的闺女走了二十五年。

她是村里唯一读过书的姑娘,嫁到镇上,生了个儿子。后来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累出一身病。孩子刚成年,她就走了。

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留下。

老人只有这么一个闺女。

闺女走了之后,他把闺女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闺女小时候他去庙里求来的。他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二十年。

五年前,玉牌不见了。

他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他又去山上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闺女去了。”老人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路人在他旁边蹲下。

“它没有。它一直在等您。”

老人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认得我吗?”

路人点头。

“认得。它一直在等您来认它。”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三个人住在老人家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人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把存的咸菜拿出来。他话不多,只是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路人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吃完饭,老人对着那块玉牌说话。

“闺女,爸想你了。每天都想。”

光点亮了亮。

“你那边冷不冷?爸给你烧点衣服去。”

光点又亮了亮。

“你儿子现在挺好,在镇上开了个店。他长得像你,笑起来一模一样。”

光点亮得更久了。

路人看着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眼眶有点红。

他想起上次那个老太太。想起上上次那个老头。想起每一个等的人。

都一样。

都在等。

都等到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人送他们到村口。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路人指了指自己。

“我叫路人。”

老人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路人点头。

“它会听的。”

老人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路人笑了。

“我也是好人。”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你也是好人。”

他看着怀里的玉牌。

“闺女,爸带你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三个人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路人忽然问。

“张哥,你说那个捡玉牌的小孩,每天要捡多少个?”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应该不少。”

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累不累?”

周无影在旁边说。

“他乐意。累也不怕。”

路人点点头。

“就像我们一样。”

张矛笑了。

“嗯。就像我们一样。”

第五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跑过来。

“找到了?”

路人点头。

“找到了。”

小静看着他。

“这次怎么样?”

路人想了想。

“挺好。一个老人,等了二十五年。”

小静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二十五年。”她念着,“又一个等到的。”

路人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那个老人的照片还没贴上去。但他知道,再过几天,信就会来。

他会在墙上看到那张照片。

看到那个老人,站在村口,对着镜头笑。

那天晚上,路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空玉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路人看着那些玉牌。

“想它们都走了。”

张矛点头。

“嗯。”

“想它们都找到了家。”

张矛又点头。

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的那块,也会来的。”

张矛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路人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因为有人在捡。”

张矛笑了。

“那就等。”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愣了一下。

路人跑过来。

“有了?”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又捡到一个。你们继续。——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笑了。

周无影也笑了。

路人接过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路人的眼眶有点红。

“又一个。”他说。

张矛点头。

“又一个。”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又有新的?”

张矛点头。

小静看着路人。

“这次还你去?”

路人想了想。

“嗯。”

小静笑了。

“那你去。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三天后,他们又出发了。

还是往南。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远。

路人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

有人在等。

每一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