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来的。”

陆兮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岩壁,大大咧咧地靠了上去,屁股往地上一坐。

“按照你的行事风格,也不像是能为了苍生牺牲自己的人。”

孽的竖瞳中幽光明灭,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的好奇。

“为什么要来见我呢?”

陆兮出现在它面前的那一刻,它便锁定了他的气息与位置。

这么近的距离,功德金光也庇护不了他。

想跑,跑不掉了。

陆兮倒是不慌,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

他摊开双手,语气中带着一种被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不甘。

“这个纪元对我太了解了,一上来就送美少女。”

孽的竖瞳眯了一下,没有接话。

陆兮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而且这个美少女又无比信任我,拿那种眼神看我,我能怎么办嘛。”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贼老天还不停暗示我,连女娲后人这种因果律武器都拿出来了。”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所以你看,不是我想来,是这个纪元把我逼到这了。”

陆兮说完,双手一拍膝盖,一副认命的模样。

“只能来走一遭了。”

洞窟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孽笑了。

那笑声从山腹深处涌上来,带着铁链碰撞的金属颤音,在整个洞窟中来回激荡。

“有意思。”

孽的语调变了,少了高高在上的俯视,多了一种难得的兴致。

“你跟其他圣人不一样。”

铁链拖曳着,孽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竖瞳凑近了几分。

“甚至可以说,你跟我更像同类。”

陆兮歪了歪头,对这个评价倒是不排斥。

“同类吗?”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

“那既然都是同类了,你的血肉骨骼能不能借我用用?”

打蛇随棍上,张口就来。

孽的笑声戛然收住。

“这个就不了。”

它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三分,竖瞳中的幽光凝成了两道利刃。

“我知道你背后有能消化我的手段。”

孽的感知顺着地脉延伸出去,捕捉到了陆兮身上那些复杂的因果丝线,其中有一条格外刺眼,牵连着一个位格与它相仿的存在的消亡痕迹。

封印古神的因果。

“你身上背着一条古神的账,还想来吃我?”

孽的声音冷了下来。

“当我傻呢。”

“真小气。”

陆兮笑了笑,看不出一点失望。

蓟承此刻已经摸到了山体的下方。

他的四肢经过陆兮的改造,融合了大量高阶宗器后提纯升阶,每一条肢体都蕴含着毁山断岳的力量。

圣人告诉他,山体已经被孽从内部蛀空了千百年,中间是一个火山状的喷射口,所有的幽蓝液体都从那里涌出。

外面裹着的只是一层伪装用的岩壳。

蓟承将耳朵贴在岩壁上,感受着内部传来的轻微震颤。

他抬起拳头,八阶宗器的光晕在暗夜中亮起。

第一拳,岩层龟裂,碎石簌簌而落。

第二拳。

裂痕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是一张蛛网。

第三拳。

整块伪装岩壁轰然塌落,露出了内部那个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喷射口。

腐朽的气息从洞口中翻涌而出,蓟承被熏得眼泪直流,但嘴角却咧了起来。

洞窟深处,孽的身体忽然一颤。

它的感知扫过山体下方,捕捉到了一只蝼蚁正在砸它的墙。

竖瞳中闪过一丝不屑。

孽抬起断腕处残存的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弹。

一道气劲穿透山壁,精准命中。

蓟承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炸开,血雾弥漫在碎裂的岩壁之间。

他的头颅脱离了躯干,翻滚着沿岩壁滑落,最终停在一处凹陷的角落里。

蓟承的眼睛还睁着,嘴角带着一抹笑。

山体的伪装已经被他打穿了。

“我这也算帮到圣人了吧。”

他的嘴唇翕动了最后一下,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然后闭上了眼睛。

陆兮感受到了精神丝线那头传来的断裂反馈。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笑了笑。

“小老弟,走好。”

孽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竖瞳微微眯起。

“一只蚂蚁而已,值得你分神?”

陆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那双占据了半面岩壁的竖瞳,语气忽然变了。

“对了,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来见你。”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说。”

孽的竖瞳凝住。

“我的功德,你要不要?”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孽的全身铁链都炸响了。

“你要干嘛?”

它的声音变了调,千百年来维持的从容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

功德是它的克星。

金光能净化幽蓝,能逼退孽土,能让它身上裂开口子流出金色的血。

这个人疯了吗?

要把功德给它?

陆兮一跺脚。

脚下的岩层应声碎裂,大块大块的伪装石板翻转着坠落。

蓟承已经提前凿穿了外壳,这一脚只是最后的临门一击。

洞窟的底部豁然洞开,幽蓝色的孽池在下方翻滚沸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陆兮正站在孽池的正上方,脚下悬空,衣袂被下方蒸腾的热气吹得猎猎作响。

孽的竖瞳中终于浮现出了一种它千百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恐惧。

“你疯了!”

陆兮低头看了看那片幽蓝色的深渊,又抬头看向孽,咧嘴一笑。

“觞王把你的血肉当饭吃了几百年,吃成了那副鬼样子。”

他伸开双臂,胸口那处空洞的凹陷在幽光下格外醒目。

“我倒想试试,把功德当饭喂你,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孽的铁链暴响,庞大的身躯拼命后缩,但千年的锁链将它牢牢钉在原地。

“你以为你死在这里就能净化我?你的功德还不够!差得远!”

“谁说我只有自己这点功德?”

陆兮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死亡,不是碎裂,是每一寸肌肤都在主动剥离,化作点点金色的光雨。

那些光点中蕴含的不只是他个人积攒的功德。

三个村落的灵脉净化,十二座反抗据点的信仰汇聚,百余名宗器农场女子的感恩与托付,王城中那些被他送入花海安眠的亡魂的最后一丝善意。

所有的因果在这一刻汇聚到了同一个载体上,然后倾盆而下。

金色的雨从陆兮崩解的身体中洋洋洒洒地落入孽池。

孽发出了一声真正的惨叫。

幽蓝色的池水在金色雨点的冲刷下剧烈翻腾,像是沸油中泼了一瓢冷水。

到处都在炸裂,到处都在净化,金色与幽蓝在深渊中疯狂交战。

陆兮的意识在崩解的最后一刻,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纪元残响?死亡判定:不适用。】

【外来观测者?崩解回归程序启动。】

【检测到大量因果未结算,正在计入……】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孽那双竖瞳中翻涌的金色光点,以及它那张扭曲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这个疯子!”

孽的咆哮声越来越远。

陆兮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温暖的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