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

傅听澜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冷冰冰的,但谢熠听得差点哭出来。

他被傅听澜拎着后领往后拖,脚在地上拖着,鞋底磨得吱吱响。雾在身后合拢,女鬼的尖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细。

傅听澜一只手拎着他,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一把铜钱,往后一撒。

铜钱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女鬼追到铜钱划出的界线前,猛地刹住了。

她站在雾里,喉咙上还插着那把折叠刀,被符纸烧得半边身子都在冒烟,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谢熠。

“你跑不掉的……”她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沙沙的,“你吸了我的气,身上有我的印……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纯阴之体……我吃定了……”

傅听澜没回头,拎着谢熠走得飞快。

谢熠被他拎着后领,脖子勒得难受,挣扎了两下,“我自己能走……”

话音刚落,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傅听澜叹了口气,弯腰把谢熠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这时,傅听澜像是发现了什么。

“你的刀没了。”

“我知道。”谢熠心疼得不行,那把刀跟了他好几年,理直气壮抬眸看他,“你赔我。”

“嗯。”

“真赔?”

“真赔。”

谢熠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护身符也没了,我扔她嘴里了。”

傅听澜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嘴张那么大,我不扔她嘴里扔哪儿?”谢熠理直气壮,说完自己又心虚了,“……是不是不该扔?”

傅听澜没说话,但眸底却带了点赞许的意思。

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能扔什么出去保命,救下自己就不错了。

谢熠没注意到傅听澜的笑意,因为他正忙着回头看。雾越来越浓,女鬼的红裙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鬼似的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还在后面。”谢熠声音发紧。

“跟不进来,”傅听澜说,“铜钱阵挡着她,能撑一会儿。”

谢熠胡乱点了下头,胳膊疼得厉害,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现在是刘经理的身体还是我自己的身体?”

“你的。”

“那我就是没死?”谢熠松了口气。

“你没死,”傅听澜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笨蛋,自顾自解释道,“只是意识暂时被女鬼塞进刘经理的死前场景中。”

谢熠听不太懂,但他没再问了。

接着,他看到了灵堂的门。

门开着,里面蜡烛还亮着,香炉里的烟往上飘。老太太还在烧纸,其他人还在跪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听澜架着谢熠跨过门槛。

脚踩上灵堂地面的一瞬间,谢熠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缕无主游魂。

不对!我现在不附身在别人身上,成游魂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手背看到地上的青砖。脚也是半透明的,鞋底离地面有一指宽,整个人像浮在空中。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本来就是这样,”傅听澜说,“刚才附在人身上,现在出来了,当然就是魂。”

谢熠:“???”

所以他刚才是以魂的状态被傅听澜拎着走的?

“那我不会飘走吗?”

“我拎着你,你飘不走。”

谢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傅听澜的手确实还攥着他,但那手也是半透明的,两个人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那你也是魂?”

“不是,”傅听澜说,“我的魂还好好在身体里待着,进来的是意识。”

谢熠听得一头雾水,但他没时间问了,因为灵堂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指甲划过玻璃,刺得他耳膜发疼。

女鬼又来了。

“铜钱阵撑不了多久,”傅听澜松开他的胳膊,从包里掏出一把油纸伞,“你先进来。”

谢熠看着那把伞,伞面是黄色的,上面画着红色的符文,边角有点旧,伞柄上挂着一枚铜钱。

“进来?进哪儿?”

“伞里。”

谢熠:“???”

“别废话,快点。”

灵堂外面的雾开始往里涌,灰白色的雾气从门缝、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腐烂味。蜡烛的火苗开始晃动,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得所有人脸上像蒙了鬼影。

老太太手里的纸钱掉在了地上,其他人也开始发抖。

傅听澜撑开伞。

伞面转了一下,谢熠感觉一股吸力从伞里传来,像有人在拽他的衣领,他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伞的方向飘过去。

“等一下等一下!”

话没说完,他就被吸进去了。

伞里面不是全黑的,头顶有一圈昏黄的光,像隔着油纸看灯笼。四周软绵绵的,像被棉花裹着,不冷不热,就是有点挤。

谢熠伸手摸了摸,摸到伞骨,竹子的,一根一根的,把他圈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傅听澜?你还在吗?”

外面传来傅听澜的声音,“在。”

“我怎么出去?”

“让你出来的时候再出来。”

谢熠张了张嘴,想问万一你不让我出来我是不是一辈子待伞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觉得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伞外面传来脚步声,应该是傅听澜在走路,脚步很稳。

“傅师傅,”老太太的声音,颤巍巍的,“外面……是不是有东西?”

“有,”傅听澜说,“别出去就行。”

果然,外面的雾越来越浓。

谢熠透过油纸伞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能听到声音。可能是现在待在傅听澜的伞里,莫名觉得安全感爆棚。

就算女鬼来捉他都不怕了。

想捉他,得先过大佬傅听澜这一关!

突然,门被风吹开了,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有鬼!!真的有鬼!!”

“别叫了,坐下!”

“啊啊啊啊她的棺材还在动!!”

棺材板咚咚咚的响,像有人在里面踹。

傅听澜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幡旗往地上一插,旗面无风自动,发出一声闷响。

棺材板安静了一瞬,但雾涌进来了。

灰白色的雾从门口灌进来,像活的一样,贴着地面往前爬,爬到蜡烛旁边,烛火就变成了绿色。爬到人脚边,那些人就开始发抖,有的开始哭,有的闭眼念经。

雾爬到刘经理旁边,忽然停了,从雾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摸了一下刘经理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下巴,像在欣赏一件东西。

“你……”雾里传来女鬼的声音,沙沙的,“你说我为金总办事是我的福气,累到死也值得。”

“短命鬼,命不好,怪谁呢?”

“说我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谁也没逼我。”

谢熠当时就觉得这话说得太缺德了,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了。

“你替金悦说话,”女鬼的手停在刘经理的脖子上,“你替她干活,替她卖命,她给了你什么?”

刘经理惊恐地不住摇头,眼泪飙了出来,且脖子被掐住了,当然不会回答。

“她把你做成了活死人,”女鬼笑了,笑得阴森难听,“你以为她把你当人看?你就是一条狗,一条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死了的狗。”

谢熠在伞里听得头皮发麻。

金悦竟然把刘经理做成了活死人?怪不得用脚尖垫着走路!

合着这美容机构就没一个正常人啊。

“不过……我今天不杀你,”女鬼收回手,“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怎么收拾金悦,怎么收拾那个用了我的脸的贱人。”

雾退了一些,女鬼的红裙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她转过身,朝着灵堂外面飘去。

飘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个纯阴之体的小明星,”她说,“藏在伞里也没用,吸了我的气,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