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者半靠着墙壁,满头白发垂在肩上,漆黑的气息断续地从体表往外渗。

陆渊闭着眼,全部意识压在共生联系上。

灌注还在继续,知识之虫在那具五阶躯体里一寸寸往前拱,灰紫色的药液跟在后面,沿着虫子撑开的缝隙慢慢渗。

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有些沙哑,还有些断断续续,是陆渊认识他以来听他说得最多的一回。

陆渊起初没在意,维持共生联系已经占去他全部的精力,理智在缓慢往下掉,他盯着虫子的每一次推进。

可听着听着他回过味来,护卫者是在替他分神。

老人知道他在硬撑,知道自己在消耗着自身的理智,索性自己开口,把他的注意力从虫子身上引开一些。

"五阶之后,城就成了笼子。"护卫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也是这只笼子,却也保护着我。"

共生联系里,虫子贴着一段暗淡的途径根基挪了半寸,碰到一处眼球密集的地方,停下来等药液渗过去。

"哪怕是六阶。"护卫者顿了顿。"被压进这座城最下面的封印里,也出不来。"

陆渊的思维在虫子和这句话之间顿了一瞬。

地下封印,管网层那面铜墙后面的东西。

Q在审讯时说过,那面铜墙最好别碰。

护卫者口里"最下面的封印",指的是同一个地方。

"地下封着什么?"陆渊在共生联系的间隙里下意识问了一句。

因为在陆渊的认知之中,既然护卫者已经在青铜城待了几百年,那多少应该知道点什么。

"不知道。"护卫者的呼吸重了几分。"我大半时间都在守着自己的途径。这座城,比我古老得多。"

他停了很久才接上下一句。

"地下那东西...确实有传言,可近百年都没动过。"

护卫者的声音又低沉下去,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在忍受着什么东西。

"下面的动静,也是这两年才起来的。"

陆渊把这句记下,没接话,共生联系里虫子又往前拱了一段,他分出一缕意识稳住它。

护卫者却没停,这一次他没说城,也没说封印。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陆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几百年前,也走禁忌学的那个。"老人的声音里掺进一点很淡的东西,分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话不多,一双眼睛却什么都想看明白,他和你很像。"

"知识之虫,我就是从他嘴里头一回听说的,不仅如此,他还和我说了很多东西。"

"他说他要往更深的地方去。"护卫者继续说。"地下,亦或者海里,我也说不清,但他走之前留过一句话。"

老人停顿的时间长得让陆渊以为他不会再说。

"他说,这条路走到尽头,或许会死的很惨。"

声音落下去。

"后来就没再见过他。"

"大人,您先别说话了。"陆渊低声说,维持共生联系本就吃力,他怕老人这么耗下去出事。

护卫者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我清楚。"

"不差这点。"

随即他又往下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每两句之间都隔着一段压制诡异化的微弱嗡鸣。

可这一次,话没能说完。

后半句还堵在喉咙里,护卫者的身形猛地一扭。

漆黑的气息从体表各处同时炸开,浓度两秒内翻了一倍。

黑色的眼球从颈侧、手背、前臂的皮肤底下密密麻麻地鼓出来,之前被他主动沉下去的那些全回来了,体内的平衡在几秒里塌掉。

共生联系里,陆渊感知到灾难性的变化。

知识之虫正行进到第二段主干通道的中段,面前的空间在急速收缩。

护卫者让出来的那点通道宽度全没了,眼球从更深的组织层涌上来,塞满血肉和骨骼之间的每一道缝。

虫子被挤得无路可走。

触须探向缝隙,被弹开,再探,又被弹开。

它蜷成一团,三彩微光压到最暗,共生联系里传来被四面八方挤压的焦灼,虫体随时会被碾碎。

药液也停了。

失去牵引,灰紫色的混合液淤在通道中段,暖橘色的微光在黑色眼球的包围里一闪一闪,衰减得很快。

陆渊把意识抽回大半,快速估算。

从切口到这里,只打通三分之一。

专研给的方案,完整打通是一成把握;现在堵在三分之一,把握掉到一成以下。

剩下的三分之二全是眼球,虫子过不去,药液送不到。

护卫者还在抽搐,重新压制诡异化的速度比之前慢得多。

陆渊睁开眼,必须再做点什么。

如今药液停在半路,怨恨和诡异化一起留在体内,两股力量会互相撕扯,比什么都不做更糟。

他在几秒里把手上的牌过一遍。

权柄,针对的是诡异铭文和低阶诡异化,对五阶完全不对症,贸然用上去压不住半分。

壁上之人,专研给的成功率连一成都不到,变量又多。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那是授时。

那只早和身体融在一起的怀表,在他思维高速运转时有了感应。

加速,他最常用的能力,从来只作用在自己身上,没对外放过。

可知识之虫是共生体,和他直接连着。

之前在分部住处,虫子吃意识结晶反哺经验的那一下,授时怀表也震过一次。

当时他把疑问压下,没深究。

现在它浮上来,授时和知识之虫之间,有某种他还没弄明白的关联,反哺的瞬间,两者共振过。

如果共振真的存在,加速能不能顺着共生联系传过去?

没有先例,没人在授时怀表上试过这个。

陆渊没有别的选择。

他意念接入授时怀表,胸口的震动清晰起来,融在骨骼深处的怀表结构开始共振,加速感在身体内部蔓延。

他没让加速落在自己身上,而是把它整个压进共生联系的通道,朝虫子推过去。

通道剧烈震荡了一瞬。

大部分加速沿着通道向前奔涌,少量溢到外侧,波及附近几枚眼球,那些黑色瞳孔急速收缩又扩张,不到半秒又恢复。

第一次外放,精度不够,陆渊收紧通道的边界,把溢出压下去。

虫子收到加速。

共生联系里一阵猛颤,三彩微光从最暗骤然亮起,蜷着的身体半秒内舒展开。

它的速度发生质变,从蠕行变成窜行,原本碰到眼球就被弹回的虫体,此刻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在缝隙间穿梭,药液被快速牵着跟上。

灰白文字开始跳。

【理智:-1...48/140】

【理智:-1...47/140】

【理智:-1...46/140】

授时外放的消耗远超自用。

加速外放经过共生联系有额外损耗,每一秒掉的都比用在自己身上多。

陆渊额头渗汗,数字每跳一次就少一点。

但虫子在以极快的速度推进。

第二段通道的后半截被强行穿透,药液灌入,暖橘色的微光在通道壁上一路向前。

二分之一。

【理智:-1...39/140】

虫子冲进第三段,这里眼球堆得更密,几乎没有缝隙可言,但在加速下的知识之虫够快,在球体间连续变向,被挤得变形又弹回来,彩色微光在黑色的污染之中不断闪烁。

三分之二。

【理智:-1...31/140】

陆渊的手指开始发抖,视野边缘的灰在扩散,理智到了危险的位置。

但还撑得住,自己可以随时舍弃一点上限将理智换回来。

维持共生联系本身也在耗他,外放和引导两件事一起压着,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微弱的扭曲。

虫子冲过第三段最后一截,彩色微光拖出一道残影,药液紧跟着渗向最深处。

【理智:-1...25/140】

通道末端,虫子的触须碰到躯干核心的边界。

药液到达终点,暖橘色的微光在最深处亮了一瞬,和整条通道里散布的灰紫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陆渊切断加速。

怀表停止共振,加速感从身体里褪去。

虫子的速度骤降回蠕行,彩色微光暗了大半,传回来一身的疲惫。

陆渊的身躯忍不住的颤抖,视野的灰扩散到将近三分之一。

【理智:-1...22/140】

【正在计算结果...】

灰白文字停在那行,没给下一条。

陆渊靠着墙,大口的喘着粗气,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着,护卫者那边,漆黑气息涌动的幅度明显小了,体表的眼球还在,浮现的频率却慢下来,从每秒数枚降到数秒一枚。

诡异化没消失,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速。

但下一刻,护卫者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此刻护卫者体内那两股东西似乎发生了冲突,漆黑的气息轰然炸开,眼球从皮肤底下同时涌出,面颊最密,瞳孔朝四面八方散射。

护卫者的脊背弯到一个不正常的弧度,整个人从墙上滑下来,侧摔在地,石板裂开。

陆渊被那股气息推得退了半步,指尖一动,顺着微弱的联系把受损的虫子强行抽回来。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克劳斯此刻着急的冲了进来,骨戒已经拉成短刃,暗绿色的光裹着左手,停在护卫者三步外,短刃没收回,盯着地上翻滚的老人。

"退后。"克劳斯声音压得极低,显然他已经做好了陆渊失败的后果。

要知道五阶诡异超凡失控的后果,在场的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