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天,残阳敛尽最后一缕余晖。

溪羊村后山荒坡之上,狂风止息,妖气散尽,山河重归静谧。

方才那一场足以倾覆整座村落的妖劫,来去汹涌,落幕却猝然。

黑熊妖五百年妖力滔天,凶威盖世,怒极猛攻之下,却始终无法破开那层笼罩在苏未时周身的温润白光。那股力量不强不霸、不刚不烈,偏偏万邪不侵、诸煞皆消,生生克制一切妖戾杀伐。纵使黑熊妖心智愚钝、不通天道,也本能感知到了致命的克制与凶险,心知再缠斗下去只会妖元大损、本源受创,最终只能含恨怒啸,狼狈遁回黑风林深处,再不敢踏足荒坡半步。

山野重归安宁,唯有满地狼藉印证着方才惊心动魄的死战。

断枝折草遍布荒土,碎石翻卷,尘土未歇,地上点点暗红血迹浸染青草,触目惊心。

那是苏未时以凡躯硬撼妖邪、拼死护村留下的伤痕。

晚风微凉,轻轻拂过荒坡,吹动他破碎不堪的粗布衣衫,也吹散了最后一缕残存的腥臭妖气。

苏未时缓缓松了紧绷的心神,浑身骤然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的身躯,双腿一沉,重重坐在微凉的草地上。

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后背,混杂着血水黏在肌肤之上,浑身筋骨无一处不痛。

方才生死一线,执念撑身,一心只想着拦妖护村,所有剧痛、疲惫、惊惧,尽数被心底的执拗压下。如今妖邪退去,危机消散,紧绷的意志轰然松弛,无边的酸痛与脱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他垂落双手,看着掌心撕裂的伤口,看着手臂、肩头纵横交错的血痕,看着被震得淤青发紫的胸膛,眼底满是深深的茫然与疑惑。

一切都太诡异,太不可思议。

他只是一介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凡人,无武学根基,无傍身技艺,无半分奇异本事。

方才黑熊妖那几记全力掌风,随便一击落在寻常凡人身上,必然骨碎身裂、当场殒命,绝无半分存活可能。

可他硬生生扛住了。

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连对方狂暴的妖气、凌厉的煞气,都无法真正近身伤他根本。

最让他百思不解的,是那骤然浮现、笼罩周身的温和力量。

说不清道不明,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在熊掌绝杀落下的刹那,是它稳稳托住自己濒临崩碎的身躯;在漫天妖力倾覆碾压之时,是它温柔消解所有凶煞戾气;在他意识昏沉、神魂欲散之际,也是它缓缓滋养身躯、稳住心脉,让他从必死之局中硬生生活了下来。

苏未时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膛。

心口温热安宁,五脏六腑不再翻痛,溃散的气力缓缓回笼,连昏沉的意识也彻底清明。

那股力量,像是生于自己血肉之中,源于自己神魂之内,与生俱来,浑然一体。

可他活了整整二十年,二十载春耕秋收、平凡度日,从未察觉自己身上藏着这般奇异莫测的本事。

“到底是什么……”

他低声喃喃,语气茫然。

他不懂仙神,不懂妖法,更不懂所谓生肖灵韵、本命道心、轮回宿命。

从小到大,他听过的,只有村里老人闲谈的山野精怪、山神土地的粗浅传说,从未知晓世间竟有这般超脱凡俗的力量,更从未想过,这般力量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心底那份从未动摇的纯粹执念。

——不能让妖邪入村。

——不能让乡邻受难。

——纵使身死,也要守住身后烟火人间。

难道,是这股不肯退缩、宁死护善的念头,冥冥之中护住了自己?

苏未时想不通其中玄机,反复回想方才生死瞬间的变化,终究只能归于天意庇佑、侥幸活命。

山野寂静,晚风簌簌。

他静坐荒坡,闭目调息,任由微凉晚风拂过伤口,一点点平复翻涌的心绪与疲惫的身躯。

而村落西侧的古树浓荫之下,木向白静立良久,眼底万千情绪缓缓沉淀。

自苏未时神魂初醒、灵韵破封那一刻起,九州共鸣、四方风起,五行星君尽数感应异动,沉寂二十年的生肖天道彻底重启。

他全程隐于暗处,强忍不出,不扰凡尘历练,不夺凡身机缘,静静看着昔日并肩三界的守护神友,以最平凡、最孱弱的凡人之躯,历经生死浩劫,硬生生踏出了属于自己的觉醒大道。

二十年凡尘沉沦,二十年懵懂凡生。

未羊神将,终究没有辜负自己的道。

十二生肖之中,未羊性最温、心最善、质最柔,不争功、不夺权、不嗜杀、不张扬。

昔日三界大乱,魔祖祸世,十二神将各施神通、血战八方,或杀伐镇魔,或逆天破局,唯独未羊神将始终守在最末,护佑苍生、安抚生灵、收敛残魂、稳住世间最后一线生机,以最温柔的力量,扛起最沉重的守护大道。

轮回转世,自掩天机,沉睡二十年,褪去神位荣光,沦为山野凡人。

可骨血不改,本心不灭,道心永存。

纵使忘了三界,忘了神途,忘了所有前尘过往,依旧记得——护弱、守善、安民、宁死不退。

正是这颗纯粹无瑕、悲悯苍生的凡心,击穿了轮回封印,引动本命灵韵,开启宿命归途。

木向白眸色温润,心底满是欣慰与动容。

他知晓,此刻的苏未时,仅仅是道心觉醒、灵韵初显。

封印只裂一线,并未全开;神魂只醒一隅,并未归位;记忆尽数尘封,半点神通未生。

他依旧是凡人苏未时,依旧懵懂无知,依旧扎根凡尘,依旧过着烟火日常。

但他又不再是纯粹的凡人。

他的骨血里,已然流淌着守护神的本源;他的神魂中,已然点亮了生肖大道的微光;他的命途中,已然挣脱了平凡的桎梏,踏上了万千生灵期盼的觉醒之路。

木向白知晓,时机已至。

此前隐忍不出,是怕干扰宿命历练,怕逆天点化、惊扰凡身命格。

如今妖劫已过,危机暂解,灵韵稳固,道心成型,生死历练圆满,再无强行干预天道之虞。

他不必再隐于山林,不必再远远观望。

是时候,入世一见,相逢故人。

木向白整理衣衫,敛尽最后一丝残留的星君灵韵,褪去所有神性锋芒,彻底化作一介温润清雅的凡间书生模样。

青衫飘飘,木簪束发,眉目清俊温和,气质淡然出尘,步履轻缓从容。

他不再隐匿身形,转身踏出浓荫,顺着山间小径,一步步朝着荒坡方向缓步走去。

暮色山野,一人青衫独行,不疾不徐,清雅宁静,与方才狂暴惨烈的妖劫景象,形成极致反差。

与此同时,山下溪羊村,彻底炸开了锅。

方才后山妖吼震野、妖气冲天、山鸣地颤,全村百姓尽数听闻,人人心惊胆战、惶恐不安。

村民们纷纷跑出家门,聚在村口高地,遥遥望向漆黑躁动的后山荒坡。

那震耳欲聋的兽吼、漫天翻滚的黑风、大地震颤的异象,人人心知,是山中邪祟出世,是吃人的妖怪现世!

全村老少心悬一线,人人惶恐绝望。

溪羊村世代安稳,从未遇此灭顶凶劫,凡人百姓面对山林妖邪,唯有束手待毙,毫无抵抗之力。

所有人都以为,今夜难逃浩劫,村落必破,人畜皆亡。

可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后山震天的妖风、狂暴的兽吼,骤然停歇消散。

不过片刻功夫,凶煞尽敛,山野重归寂静。

突如其来的平静,让全村百姓惊疑不定,不敢放松。

直到许久之后,后山再无半点异动,胆大的青壮村民才结伴持着农具,小心翼翼往后山荒坡探查。

一路行来,遍地狼藉,断木碎石满目皆是,满地打斗痕迹触目惊心,足以想见方才那场搏杀何等凶险惨烈。

而当众人看清荒坡中央那道独坐的身影时,瞬间全员震愕。

“是未时!”

“真的是苏未时!”

“他、他竟然还活着!”

一众村民惊呼出声,满脸难以置信。

谁也想不到,独自上山拾柴的苏未时,竟然在吃人妖物的手下活了下来。

众人快步上前,看清他满身血迹、衣衫破碎、遍体伤痕的模样,心中瞬间掀起滔天波澜,所有惊疑尽数化作震撼、感激与心疼。

他们虽未亲眼看见战斗全过程,可满地狼藉、漫天煞气残留、破碎草木、翻卷黄土,足以佐证方才一战何等凶险。

是苏未时,独自一人,拦在了妖邪与村落之间。

是苏未时,以一己之身,挡住了下山屠村的黑熊妖。

是这个平日温和敦厚、待人谦和、不争不抢的村中青年,以血肉之躯,护住了整座溪羊村!

“未时啊……是你救了我们全村!”

“若不是你拼死拦妖,今夜我们老小无一能活!”

“好孩子,真是我们溪羊村的救命恩人!”

老人们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纷纷上前搀扶静坐在地的苏未时。

村中妇人孩童满脸心疼,快步上前帮忙擦拭血迹、整理破碎衣衫。青壮村民看着他满身狰狞伤痕,心中又敬又愧。

平日村中人人皆知苏未时性子温和,甚至有人私下觉得他太过绵软柔和,少了男儿刚烈。

可今夜,所有人终于看清。

他性子柔和,是体恤生灵、心怀悲悯;他待人宽厚,是本心良善、厚德容人。

他不是软弱,是胸有丘壑、心怀苍生。

平日不争不抢,危难挺身而出。

看似最温润的人,偏偏在全村绝境之时,撑起了整片天地。

面对众人围拢、声声感激,苏未时微微摇头,眼底依旧平静温和。

他撑着酸痛的身躯,缓缓起身,对着众人轻轻抬手,声音沙哑却温和:“诸位乡亲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是溪羊村人,自当守护村落,护佑乡邻。”

没有骄矜,没有夸耀,没有半分居功自傲。

生死血战过后,依旧是那颗纯粹良善、守善不争的本心。

众人看着他血染的眉眼、淡然的神色,心中敬佩更甚,无人不心生动容。

就在全村众人围拢关切、感慨万千之际,一道清雅温和的脚步声,自后山小径缓缓传来。

哒哒、哒哒。

步履轻缓,不急不躁,干净利落,打破了人群的喧闹。

所有人下意识循声转头望去。

暮色晚风之中,一名青衫书生缓步而来。

身姿挺拔清逸,青布长衫素雅洁净,木簪束发,面容温润俊秀,眉眼干净澄澈,周身自带一股书香清雅、超然淡然的气质。

他不似山野村民的质朴粗粝,也不似市井游人的浮躁功利,一身清雅风骨,立在暮色山野之间,宛若月下君子、山间雅士,与周遭红尘烟火格格不入,却又温润妥帖,让人一眼心生亲近、宁静安然。

陌生,却又莫名祥和。

村中众人皆是一愣,纷纷停了话语,静静望着来人。

溪羊村地处深山,偏僻闭塞,极少有外来游人书生到访,今夜妖劫刚过,凶险方息,竟有如此清雅书生踏山而来,实在蹊跷。

有人心生警惕,有人满心好奇,有人暗暗打量。

唯有立在人群中央的苏未时,心头悄然微动。

不知为何,在看见这名青衫书生的刹那,他心底那股残留的惶恐、疲惫、茫然,尽数悄然消散。

心头无端安宁、平和、踏实。

明明素未谋面,明明初次相逢,心底却隐隐生出一股极淡、极暖、极熟悉的亲切感,仿佛相识许久、久别重逢。

这种感觉虚无缥缈,不可言喻,却真实无比。

木向白缓步走近,目光越过一众村民,最终稳稳落在苏未时身上。

眼底温润如水,藏着万古岁月的旧友深情,藏着跨越轮回的欣慰与守护。

二十年凡尘相隔,二十年人海浮沉。

今日,终于红尘相逢,山野初见。

他止步众人身前,微微拱手,语气温和清雅,声线温润如风:

“在下木向白,游学四方,途经此地。方才山间风起地动,煞气漫天,特来一观。”

一番话语从容淡然,身份说辞合情合理,完美契合凡尘旅人身份,不露半分破绽。

村中长者闻言,连忙拱手回礼,感慨叹道:“原来是游学先生远道而来,只是我村今夜遭逢山林妖邪作乱,险些遭了大难,多亏村中未时贤侄拼死挡妖,才保得全村平安。”

木向白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苏未时染血的身躯之上,轻声叹道:

“这位公子心善骨正,以身护乡,以善克煞,以心镇妖,实属难得。”

短短一语,精准点破根本。

旁人只知苏未时拼死挡妖、英勇护村。

唯有木向白知晓,他是以本心正道,克制世间凶邪。

是沉睡神心,碾压山林妖孽。

苏未时闻言,微微拱手,神色谦和:“先生过誉,只是分内之事。”

他依旧谦逊平和,不骄不躁,哪怕刚刚历经生死、救下全村,依旧本心如初。

木向白看着他淡然模样,心底愈发感慨。

未羊本心,二十年不变,历经凡尘淬炼,愈发纯粹通透。

周遭村民见木向白气质不凡、谈吐清雅,皆是心生敬意,纷纷热情相邀:“先生远道而来,山路艰险,夜色已深,山中不安全,不如随我们回村歇息一晚,明日再行游学。”

木向白微微含笑,顺势应下:“那就叨扰诸位乡邻了。”

他本就为苏未时而来,自然不会就此离去。

众人见他应允,皆是欣然欢喜,热情引路。

一行人伴着暮色晚风,缓缓朝着山下溪羊村走去。

路上,村民纷纷絮絮叨叨,将今夜后山妖劫始末尽数道来,言语之间,满是对苏未时的感激与敬佩。

木向白静静聆听,不多言语,偶尔微微点头,目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身侧的苏未时身上。

他看着这个懵懂善良、身负宿命却一无所知的少年,看着这个历经生死、道心初醒、依旧纯粹安然的旧友,心底思绪万千。

今夜这一场妖劫,看似是山林熊妖作乱,实则是天道刻意淬炼。

若无这一场生死绝境,若无这一番以命护善,若无濒死殉道的极致执念,未羊封印不会裂开,灵韵不会初醒,道心不会归位。

是磨难,亦是机缘。

是浩劫,亦是新生。

二十年凡尘沉沦,一朝生死证道,终启觉醒之路。

一路行至村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光亮驱散了夜色寒凉,也抚平了山村惊魂未定的惶恐。

村民热情安顿木向白暂住村中闲置客房,烧水备茶,好生招待。

众人再三感谢苏未时,纷纷送来伤药、粮食、吃食,争相慰藉。

苏未时一一婉谢,只简单处理了身上伤口,安抚好担忧落泪的父母,便独自立于自家门前的青石阶上,望着夜色沉沉的后山,静静出神。

晚风轻轻吹过,他心底那股对青衫书生的莫名亲切感,始终萦绕不散。

还有身上那股奇异温和的力量,那绝境之中护住自己的神秘本源,始终让他耿耿于怀,难以释然。

他隐隐觉得,今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己平淡安稳的凡生,似乎悄然翻开了一页全新的未知篇章。

夜色渐深,山村安宁。

待村民尽数散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一道清雅身影,悄然踱步而来。

木向白独自一人,缓步立于苏未时身侧,并肩望着远处沉沉山野与点点村灯。

夜色静谧,无人打扰。

这一刻,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木向白轻声开口,语气温和,不带半分神尊威严,唯有故人般的温柔与安抚:

“你心中可有疑惑?”

苏未时转头,看向身侧温润清雅的青衫书生,沉默片刻,坦然点头:

“今夜生死之间,我身上浮现一股奇异之力,护我不死,消解妖煞。我不知其源,不知其理,心中始终难解困惑。”

他不掩懵懂,不藏疑虑,坦诚道出心底最大的不解。

木向白静静看着他澄澈纯粹的眼眸,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如风,字字入心:

“你无需惊惧,无需疑惑。”

“那不是妖力,不是邪法,不是外物加持。”

“那是你自己的本心之力,是你骨血深处,与生俱来的善念与守护之根。”

“世间至柔至善之心,可克至凶至戾之邪。你二十年立身向善、护弱守良,危难之际宁死不退、以身护众,本心纯粹,道心澄澈,自然心生护体灵光,万邪不侵。”

这番话,半点破、半隐匿。

不提及天庭,不泄露神位,不道明生肖宿命,不惊扰轮回封印。

只以凡心、善道、本心为引,为他解惑,为他定心,为他铺垫往后漫漫觉醒之路。

苏未时闻言,心神巨震,久久伫立不语。

原来……真的是自己二十年坚守的本心,冥冥之中护住了自己。

原来善良从不是软弱,温柔亦可镇凶邪。

木向白望着他恍然动容的模样,继续轻声叮嘱:

“你骨相清正,心性纯良,天生厚德悲悯之质。往后余生,只需守你本心,安你道心,守善如初,安稳度日即可。”

“你的路,注定与常人不同,不必强求知晓所有玄机,只需顺其自然,静待天时。”

“心若不变,道便不灭。”

寥寥数语,暗藏天机,暗含宿命,悄然为他锚定往后所有觉醒机缘。

苏未时深深铭记心底,对着木向白深深拱手一礼,神色真挚:

“多谢先生解惑指点。”

这一刻,少年心底彻底安宁通透。

而身侧的青衫书生,望着眼前懵懂归道、初醒本心的故人,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期许。

未时。

慢慢来。

二十年沉沦,一朝初醒。

你的觉醒之路,才刚刚开始。

我自红尘入世,为你而来,为守你凡尘安稳,为护你宿命归途,静待你神魂全开、灵韵大成、重归神位、再护三界苍生。

夜色深沉,山河安宁。

江南小村,青衫入世,故人初逢。

生肖初醒,天道重启。

一场横跨九州、贯穿天地的宿命归途,自此稳稳落定第一桩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