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枕流园。

这座私家园林的名字取得雅致,做派却比皇家御苑还要奢靡。

薛听雪的凤驾停在园门外,青枫替她掀开车帘。

她没急着下车,目光扫过门口那两尊比人还高的太湖石,又看了看旁边假山叠水里游弋的锦鲤。

“这园子,比我未央宫还大。”她淡淡说了一句。

前来迎接的萧天河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娘娘说笑了,草民这小门小户,怎敢与天家气派相比。一点不成敬意的玩意儿,能得娘娘圣驾光临,是这园子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他身后,乌泱泱跪着一片江南地区的头面人物,丝绸商、盐商、粮商,一个个锦衣华服,此刻却都把头埋得低低的。

薛听雪走下马车,青枫紧随其后。

“都起来吧。”

她话音不高,众人却像是得了大赦,纷纷起身,只是依旧不敢抬头。

萧天河在前面引路,姿态谦卑,言语间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炫耀。

“娘娘,这边请。这池子里的水,是从百里外的天目山引下来的活水。”

“娘娘,这长廊上的木雕,是前朝的老师傅花了十年功夫才刻完的百鸟朝凤图。”

薛听雪一路走,一路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园内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那些所谓的“仆役”,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走路时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宴席设在园中最开阔的水心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回廊连接。

亭内已经坐满了人,见到薛听雪进来,又是一阵山呼。

“免了。”薛听雪挥挥手,径直走向主位。

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水晶肴肉。

“不错。”她点评道。

萧天河见她动了筷子,这才松了口气,举起酒杯。

“草民萧天河,携江南商户,敬娘娘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薛听雪没动,只是看着他:“本宫不喝酒,只喝茶。”

萧天河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是是是,草民疏忽了。来人,快给娘娘换上今年最好的雨前龙井!”

气氛有些尴尬,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素色长袍的老者站了起来。

他看上去比萧天河还要年长一辈,精神却很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像个教书先生。

“老朽萧敬,见过皇后娘娘。”他拱了拱手。

萧天河连忙介绍:“娘娘,这是家父。”

薛听雪抬眼看了看他,就是这个老头,在前世被那帮穿越者尊称为“教授”。

“萧老先生不必多礼。”

萧敬笑了笑,坐回原位,声音不疾不徐。

“老朽一生不问俗事,只对道法自然有些浅薄的探究。听闻娘娘乃神女下凡,有通天彻地之能,心中有几个问题,困惑多年,不知可否请娘娘解惑?”

戏肉来了。

薛听雪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说来听听。”

萧敬清了清嗓子,整个水心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老朽想问,这时间,是否如长河东逝,一去不返?抑或是一个圆环,周而复始,永无终结?”

这个问题一出,满座的商贾都露出茫然之色。

薛听雪呷了口茶,茶水温润,入口回甘。

她慢悠悠地把茶杯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老先生看的是河,有人看的却是河里的鱼。”她开口道,“道可道,非常道。你说它是直的,它便是直的;你说它是圆的,它便是圆的。”

萧敬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接着问:“老朽再问。若我将此杯摔碎,再将碎片碾成粉末,如此反复,是否能得到一种不可再分的微粒,构成这世间万物?”

这是在问原子论了。

薛听雪拿起公筷,给自己夹了一块东坡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细嚼慢咽,直到把肉吞下,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她看着萧敬,“老先生的问题,不在于东西能分多小,而在于,你为什么要把它分开?”

萧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薛听我看了很久,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可她只是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甚至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亭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那些商贾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来,娘娘是不打算跟老朽说实话了。”萧敬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两声之后,原本在亭子外伺候的那些“仆役”,瞬间从衣袖里拔出雪亮的兵刃。

水心亭四周的回廊上,也冒出数十名弓箭手,黑压压的箭头,齐齐对准了亭子中央的薛听雪。

青枫一个闪身,挡在薛听雪面前,手中已经多了一把短剑。

满座的宾客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想跑,却被那些杀手用刀逼了回去,一个个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萧天河撕下脸上谦卑的伪装,表情变得狰狞。

“妖后!你断我江南世家财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薛听雪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嘴边。

“汤,有点凉了。”

她看向萧敬,那个文质彬彬的老头。

“教授,总算肯露面了?”

萧敬瞳孔一缩。

他缓缓走上前,挥手让那些杀手退开几步。

“你……你怎么知道?”

“你藏得并不好。”薛听雪放下汤碗,“从金融战,到人造地震,再到商业布局,你的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急于求成的味道。像个刚拿到新玩具,就迫不及待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的小孩子。”

萧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到底是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怎么会知道硝酸甘油?你怎么会懂杠杆做空?你那些神神叨叨的法术,到底是什么!”

“我就是我。”薛听雪站起身,掸了掸凤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大宣的皇后。”

“好!好!好!”萧敬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狂热。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盒子,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只能自己来取了!”

他指了指脚下。

“皇后娘娘,你知道你现在踩在什么上面吗?”

他笑得像个疯子。

“是马三改良过的最新产品!整个枕流园的地下,从你进门的那块太湖石开始,到你现在坐的这座亭子,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满了!”

“只要我按下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黄铜盒子,“别说这座园子,半个苏州城,都会跟着你一起飞上天!”

“我本不想这样的。”他看着薛听雪,眼神里满是贪婪,“我只想活捉你,把你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部挖出来!”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那个红色的按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