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看着自家将军失魂落魄的模样,也跟着吞了口唾沫。他伸手在陈泰眼前晃了晃,声音发干。“将军,您没做梦。那东西……那东西好像自己掉下去了。”
陈泰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在数里外荒野上燃烧的火球。那火光把他的老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征战一生,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仗。敌人飞到你头顶,你吓得魂飞魄散,结果敌人自己摔死了。
“一个……只是一个出了岔子。”陈泰嘴里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或许只是其中一架的运气不好。
可他的话音还没落,天空中那尖锐的嗡鸣声再次发生变化。另一架黑影发出的咆哮,也从沉闷的轰鸣猛地拔高,变成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声音,像用钝刀子在刮一块锈铁,听得城墙上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个发出尖叫的黑影,它那巨大的左翼,毫无征兆地向上对折。就像一根被蛮力拗断的枯枝,“咔嚓”一声脆响,隔着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失去了半边翅膀的怪物在空中疯狂地打着旋,像一个被小孩扔出去的石块,拖着一道黑烟,一头栽进黑暗里。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第二个!”一个哨兵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已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诞的兴奋。
这声喊叫仿佛是一个信号。
天空中剩下的八个怪物,像是约好了一样,开始集体发疯。
一架“铁鹰”的腹部猛地喷出一股夹杂着火星的浓烟,它在空中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又有两架,不知为何,在空中飞得歪歪扭扭,竟然一头撞在了一起。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两架怪物在半空中解体,变成一团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火球。无数燃烧的碎片四散飞溅,像一场盛大的铁水烟花,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我的天爷……”副将张着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指着天上,“它们……它们在干什么?自己打起来了?”
城墙上,刚才还乱作一团的士兵们,现在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一个个仰着脖子,像一群看戏的傻子,看着天空中那匪夷所【表情】的一幕。
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和茫然。
一个又一个黑影,在刺耳的尖啸声中冒烟、断裂、解体、坠落。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一头扎进远处的山坳里。有的干脆就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火光,连个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刚才还遮天蔽日、气势汹汹的十个“妖魔”,已经一个不剩。夜空中只剩下几道歪歪扭扭的黑烟,在寒风中慢慢散去。远处的荒野上,零零散散地燃着七八处大火,像一双双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诡异地眨动。
雁门关城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陈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副将,眼神里全是茫然。“刚刚……发生了什么?”
副将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将军……北狄人的妖术……好像失灵了?”
“放屁!”陈泰吼了一声,可底气却没那么足。他扶着冰冷的城垛,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软。“哪有这样的妖术?自己飞过来,就为了给咱们表演一个天女散花?”
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墙边,浑身还在发抖。他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他一把。“抖什么?没看那玩意儿都掉光了吗?老天爷开眼,把这些妖魔鬼怪都收了!”
年轻士兵哆哆嗦嗦地说:“班长,我不是怕……我是想不明白,那到底是啥玩意儿啊?”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它们从天而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眼看就要给雁门关带来灭顶之灾。结果连一根毛都没伤到守军,自己就摔了个干干净净。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管他是什么东西!”副将回过神来,大手一挥,“反正是好事!北狄人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快,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防止北狄人恼羞成怒,从地面攻城!”
虽然嘴上这么喊着,可他心里清楚,今夜过后,北狄人怕是没那个胆子再来了。任谁看到这么诡异的一幕,都得吓破了胆。
陈泰没有理会副将的命令。他依旧呆呆地望着关外那些燃烧的残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从京城传来的一份密令。那份密令是皇后娘娘亲自签发的,内容古怪,让他加强戒备,同时又说,如果看到天上出现“无法理解之物”,不必惊慌,静观其变即可。
当时他还觉得皇后娘娘是不是疯了,天上除了鸟还能有什么?
现在看来……
“将军,您看。”一个亲兵指着远处最大的一团火光,声音发颤,“那火……烧得好旺,好像怎么也烧不完。”
陈泰眯起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那几处坠落点,火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烧越旺,流淌的火油将周围的积雪都融化了,形成一片片火的沼泽。
“那些怪物肚子里,装的都是火油。”陈泰声音沙哑,“它们是想把整个雁门关,都变成一片火海。”
想到这里,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如果这些东西没有自己掉下去,而是把那些火油都倾泻在城里……他不敢再想下去。
“将军……”旁边一个入伍没多久的小兵,怯生生地开了口。他看起来像是读过几天书,脸色因为激动和困惑而涨得通红。
“讲!”陈泰心情繁乱,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那小兵被吓得一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指着天空中最后一道即将散尽的黑烟,结结巴巴地问道:“将军,卑职……卑职在入伍前,曾在科学院的工坊里帮过几天工。听过那里的大人们说起过一些新词儿……”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陈泰的脸色。
“有屁快放!”
“是!”小兵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我听他们说,皇后娘娘有令,所有造出来的不合格、有缺陷、用不上的铁疙瘩,都叫……都叫‘工业垃圾’。娘娘还说,这些垃圾不能乱扔,要进行‘无害化分类处理’……”
他挠了挠头,看着关外那些燃烧的残骸,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让整个城楼再次陷入死寂的问题。
“将军,您说……今晚这个,算不算是……皇后娘娘亲自指挥的一场‘工业垃圾分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