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云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伸出手，把沈青梧领口的扣子系好，又理了理她的衣领。
“青梧，你要好好的。”
沈青梧看着周秀云，看着她眼圈泛红却拼命忍着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闷闷的、涩涩的。
对于周秀云这位母亲，她的内心是复杂的。
当初从湘西来到羊城军区大院，沈白薇的算计，周秀云明里暗里的偏心，她都记得。
记得自己被责怪，看着沈白薇挽着周秀云的手臂撒娇的样子
……
她也记得奶奶在山里灶火旁说的那些话——“青梧啊，人这一辈子，自己才是第一位的。把心思花在怨上，不值当。”
那些话，她记了很久。
这些年走过来，不是不怨了，也不是原谅了，是她选择放过自己。
现在的沈青梧，有师父，有工作，还有顾延铮。
她站得很稳，不需要再仰着头去争取谁的关爱。
那些年少曾经希冀的，委屈的，怨恨的，就让它随着时间一点点消散，她早就不是那个希望获得父母关注的小孩子了。
周秀云，这两年也在一点一点地变，那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讨好，她都看在眼里。
沈青梧不想再计算谁对谁错，也不想去衡量爱多爱少，她告诉自己往前走就是，那里有她的未来。
“妈，我会的。”
周秀云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别过脸去，用手背蹭掉，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撑着笑脸，又看向顾延铮。
“小顾，青梧就交给你了，你……”
顾延铮站得笔直，看着周秀云。
“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那就好，你们俩都要好好的。”
“你爸他……”
“他说他不来了，他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笨，不会说话，但他让我告诉你——”
“他在家里等你。”
沈青梧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使劲忍着，忍得眼眶都红了。
“知道了。”
周秀云看着她，又看了看顾延铮，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别耽误时间。”
沈青梧拎起行李，顾延铮接过她手里的包，两个人走到门口，沈青梧回过头。
周秀云还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看见沈青梧回头，她连忙摆了摆手。
“快走吧，别回头。”
沈青梧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过身，跨出门槛。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到巷子里。沈青梧没有再回头，身后那扇门里，站着一个人，从窗口看着他们走了很远。
顾延铮走在沈青梧旁边，肩上的行李沉甸甸的，步子很稳。
晨光从东边透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老旧的石板路上，一前一后，靠得很近。
——
赶到集合地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停着一辆军用卡车，战士们三三两两散在周围，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靠着车轮打盹。
小陈老远就看见了他们，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
“队长！”
“沈大夫！”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真是您啊？我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呢！”
沈青梧笑着冲他点头：“是我。”
小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上回拉练的事他还记忆犹新，沈青梧在山上用药粉放倒八个歹徒，一个人护住了好几个战友。
那场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有她在，他心里踏实多了。
“太好了，”他搓着手，回头冲那群人喊了一嗓子，“兄弟们，队长，沈大夫来了！”
队伍里那些人不认识沈青梧，他们不是上回拉练的那一波。
这会儿看见小陈那副欢喜的样子，又看见顾延铮身边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着素净的衣裳，个头还挺高瘦瘦的，看着文文静静，不像能吃苦的样子。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犹疑。
其中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陈：“这，就是跟着咱们去的医生？”
“对啊，”小陈拍着胸脯，“沈大夫，厉害着呢！”
老兵看了看沈青梧，又看了看顾延铮，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女同志，跟着我们出任务？能行吗？
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倒是直接些，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会派个厉害的男大夫过来……”
他的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胳膊肘，住了嘴。
小陈可听不得这些。
“你们懂什么？”
“上回拉练，我们在山里遇到情况，八个人，手里有家伙，沈大夫一个人就——”
“小陈。”顾延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陈刹住话头，缩了缩脖子。
“是，队长。”
他没再多说，但眼睛在那群人脸上转了一圈。
几个老兵到底是经过事的，虽然心里有疑虑，但队长的决定他们信。
顾延铮带着他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岔子。他既然同意带这个女医生来，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那个最先开口的老兵走到沈青梧面前，敬了个礼。
“沈大夫，刚才冒犯了。”
沈青梧看着他，“没事，我会尽力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老兵点点头，退回去，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其他人见状，也散开，各自忙各自的。
小陈凑到沈青梧旁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愤愤不平：“沈大夫，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这帮人没见过您真本事，等出了事，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别，小陈同志，我可不想出事。”
小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拍脑门。
“哎呀，看我这臭嘴！”他赶紧往地上啐了一口，“沈大夫说的是，咱们啊，肯定顺顺当当的，什么事都不会有。我这人就是嘴笨，一着急就瞎说。”
沈青梧看他那副懊恼的样子，倒被他逗笑了。
小陈又凑过来补了一句：“不过沈大夫，有您在，我心里是真踏实。”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背起药箱，小陈赶紧伸手要接，她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
“没事，我自己来。”
小陈讪讪地收回手，跟在后头，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几个刚才还面带疑虑的战友，下巴微微抬了抬，那意思很明显：等着瞧吧。
顾延铮从队伍前头走过来，视线从沈青梧身上掠过，落在小陈脸上。小陈立刻收敛表情，站得笔直。
“归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