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虚？”
方澈直起身，笑道：“是。”
这一个字落地，殿内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碾压过，连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道恒真君站在案后，看着方澈，看了很久，他活了数千年，历经宗门无数风浪，自问心性早已坚如磐石，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的心绪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最终还是方澈先开了口，笑道：“掌教，弟子此番提前脱身，确有缘故，归墟秘境中……”
“不急。”
道恒真君抬手止住了他，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仍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震动。
他从案后绕出来，走到方澈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五年前的元婴中期的少年，如今站在他面前，气息之深湛，竟让他这位的掌教都隐隐感受到了一丝压迫。
这种压迫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境界差距带来的天然落差，就像一个人站在山脚下，仰望云雾缭绕的巍峨山峰，哪怕山峰什么都不做，那高度本身便足以令人窒息。
“善。”
道恒真君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伸手在方澈肩上拍了拍，只一个字，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云澜真人坐在椅子上，捧着茶盏，歪头看着道恒真君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道恒真君收回手，重新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只裂了缝的茶盏，眉头微皱，抬手一拂，裂纹便自行弥合，茶盏完好如初。
"这千年暖玉，也不怎么结实了。"他淡淡道。
云澜真人忍着笑，没接话。
道恒真君的目光重新落在方澈身上，语气缓和了些，“五年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
方澈微微一笑，“掌教倒是与五年前一模一样。”
道恒真君抬手一挥，一张蒲团从殿角飞来落在案前，“坐吧，先喝口茶，然后跟我说说，归墟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澈依言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将归墟秘境中的际遇一一道来。
他说的内容与昨夜对云澜真人讲述的大致相同，只省去了部分不便明言的细节。
道恒真君始终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偶尔微微一动。
殿内安静得只剩窗外松涛声，时而近，时而远。
直到方澈说完最后一句话，道恒真君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方澈身上，像是在权衡什么。
“云澜，你先出去。”
良久，他放下茶盏，转头看向云澜真人。
云澜真人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道恒真君。
“有些事，不是你如今该知道的。”
云澜真人微微蹙眉，她听出了道恒真君话里的意思，不是不想告诉她，而是她没有资格知道。
云澜真人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没有多问，接下来的事或许涉及宗门最核心的隐秘。
后殿中只剩下方澈与道恒真君二人。
道恒真君抬手一拂，殿门无声合拢，窗户自行关闭，连那缕透进来的晨光也被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禁制隔绝在外。
整座后殿，刹那间与外界彻底断绝了一切联系。
方澈目光微凝，这道禁制他认得，太清封天诀，上清宗至高禁术，一旦布下，寻常修士绝无可能窥探其中半分。
"不必紧张，"道恒真君看着他微微凝重的神色，笑道，“只是有些事情，历来只有掌教与各峰峰主方可知晓，你师尊的修为还不够。”
方澈微微一怔，“修为还不够？”
道恒真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措辞。
良久，他开口了，“方澈，我问你一件事。”
“掌教请说。”
“你可知，我上清宗传承多少载了？”
方澈道：“近七千万载。”
“你可曾想过，一个传承近七千万载的仙门巨擘，为何掌教与各峰主，修为不过化神？”
方澈瞳孔微缩，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上清宗底蕴之深厚，放眼整个修行界无出其右，可宗门中的掌权之人，修为却都只停留在化神境，这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弟子确有疑惑。”
道恒真君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不只是我上清宗，"他端起茶盏，缓缓道，“你若留心观察，便会发现整个修行界皆是如此，那些传承动辄数千万载的古老宗门，明面上最强的也不过化神，偶尔有一两个炼虚。”
“近七千万载来，我上清宗出过数以万计的合体大能，而炼虚境之人就更是只多不少了。”
方澈猛然抬头，除了那日在玉清界中见到的七位道主外，他从未在上清宗见过任何一位合体或大乘境的修士，就连两位太上长老都只是炼虚境，其余高阶修士皆在炼虚以下。
道恒真君看着方澈的表情，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
“你是不是想问，那些人去了哪里？”
方澈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道恒真君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
方澈微微一怔。
"天衡界。"
道恒真君吐出三个字，语气沉重了几分，“那是凌驾于此界之上的一方天域，灵气之浓郁远非凡界可比，天材地宝、上古遗迹遍地皆是，那里的机缘，是此界的百倍千倍。”
“但只有修为在炼虚境以上的修士，方可踏入那方天域。”
方澈眉头微皱，“只有炼虚以上？”
"天衡界的入口设有天道禁制，"道恒真君缓缓道，“化神及以下的修士，连门槛都触碰不到。”
道恒真君顿了顿，声音微沉，“但天衡界的凶险，也是此界的百倍千倍。”
“天衡界并非无主之地，那方天域中栖息着无数上古凶兽与异族，更有天道法则压制，外来的修士在其中处处受限，稍有不慎，便是大乘期也会陨落其中。”
方澈眸光微动，大乘期竟也会陨落，这可是修行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渡过天劫便可飞升仙界，在天衡界中却仍有可能身死道消。
"这便是为何，"道恒真君继续道，“并非所有炼虚以上的修士都会前往天衡界，只有那些心有抱负，自认有未来的修士，才会选择踏入那方天域，搏一条更长远的路。”
“而那些无意进取之人，则选择留在此界，安守一隅，只有到了寿元将尽之时，他们才会动身前往天衡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