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矿坑位于月亮湖东边三十里的一片丘陵地带,入口隐蔽在一处山坳里,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低矮灌木。从外面看,不过是个寻常的废弃坑洞,但深入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矿道虽然狭窄曲折,但结构还算稳固,深处甚至有前人开采时留下的、较为宽敞的作业面和通风口。

哈桑带着五名兄弟,在阿娜尔的指引下,与白水部派来的一个小头目接上了头。小头目叫巴图,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验看了苏合头领的手令和柳清风这边提供的信物后,便指挥手下从几辆勒勒车上卸下了生铁坯、木炭、几把简陋的铁锤、铁钳、一个石制水槽,甚至还有一个半旧的皮制风箱。工具虽然粗陋,但对一穷二白的柳清风等人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苏合头领说了,”巴图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清楚,“一个月。箭头,或者刀。要快,要硬,要能破开我们现在的皮甲。做得好,粮食、盐、铁,都好说。做不好……”他顿了顿,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哈桑拍拍胸脯:“巴图兄弟放心,我们的人,会尽力。”

巴图没再多说,留下两个牧民看守矿坑入口,便带着其余人离开了。他们的营地扎在五里外的一个小溪边,既方便监视,也保持距离。

接下来的日子,矿坑里炉火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日夜不停。哈桑带来的几个西域汉子确实只是“见过”,但其中有个叫铁木尔的,手巧,力气大,以前给部落铁匠当过很长时间的帮手,看多了,也有些心得。赵铭则发挥他心思活络、善于琢磨的长处,结合自己见过的中原兵刃样式,和铁木尔反复试验淬火、锻打的火候和手法。

生铁质地粗劣,杂质多,炭火温度也不够稳定,一开始打出来的东西不是太脆就是太软,接连报废了好几块铁坯。但众人没有气馁,不断调整,摸索。柳清风中间悄悄来过一次,带来一些从谷地附近寻找到的、据说能增加铁器硬度的矿物粉末(玄慈辨认出的几种矿石),还口述了一些华山派打制普通长剑时淬火的要诀。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浪费了近一半的生铁后,他们终于打出了几支勉强合格的箭头。箭头呈三棱形,带有倒刺,经过反复锻打和特殊的淬火后,硬度、韧性都远超白水部普通牧民用的大路货。赵铭还别出心裁,在箭杆尾部开了一个小凹槽,用细皮绳缠绕,据说能增加箭矢飞行的稳定性。

阿娜尔带着第一批十支箭头和一把试验性的短刀,去见巴图。巴图拿起箭头仔细端详,又用随身的匕首用力刮擦箭镞,只留下淡淡白痕。他眼中闪过惊讶,又拿起那把短刀,对着废弃的铁坯用力劈砍,刀刃只崩开一个小口,并未卷刃。

“好。”巴图只说了这一个字,但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苏合头领会满意。三天后,带五十斤盐,两袋黍米,还有十张生牛皮过来。继续做。刀,要更长一些,像我们用的弯刀。”

消息传回无名谷地,众人精神为之一振。有了稳定的盐和粮食来源,过冬的把握大了许多。更重要的是,这条“商道”初步得到了白水部的认可,意味着他们在这片区域,有了一丝微弱但实在的依仗。柳清风立刻下令,从谷地抽调几个相对健壮的伤员,补充到矿坑,扩大生产。同时,让阿娜尔在与巴图交接时,有意识地打听集市上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那些“陌生商队”和金雕部的动向。

阿娜尔心思细腻,善于与人打交道。几次交接后,便与巴图和他手下混熟了。她从巴图那里陆陆续续听到不少消息:那些陌生商队还在集市活动,行踪不定,但似乎在刻意收购所有关于“受伤汉人”和“羌人武士”的消息,出手大方得可疑。金雕部最近在月亮湖附近活动频繁,像是在寻找什么,也像是在向白水部、黑石部这些小部落展示肌肉,逼迫他们站队。苏合头领对此很不满,但金雕部势大,暂时只能虚与委蛇。

“苏合头领说,金雕部的***(意为勇士,指那个刀疤将领)前几天又派人来,话里话外,怀疑我们白水部藏匿了不该藏的人,或者和不该来往的人做生意。”阿娜尔转述巴图的话,“苏合头领搪塞过去了,但看巴图的样子,金雕部不会善罢甘休。苏合头领让我们加紧打制武器,他需要更多好铁器,来装备自己的亲卫。”

柳清风眉头紧锁。金雕部的压力在增大,白水部的庇护也因此变得摇摆。苏合需要武器增强自身实力,这是他们目前的价值所在,但也是悬在头顶的剑。一旦金雕部施加更大压力,或者白水部觉得风险大于收益,这条脆弱的“商道”随时可能断裂。而且,那些“陌生商队”像猎犬一样在附近逡巡,迟早会嗅到气味。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获取更准确、更及时的情报,才能提前预判危险,做出应对。他们需要自己的情报网。

“阿娜尔,你做得很好。”柳清风对阿娜尔道,“以后每次交接,除了货物,还要尽可能从巴图和他手下那里,打探所有有价值的消息,无论大小。关于金雕部的动向,那些陌生商队的身份和目的,月亮湖集市上的新鲜事,甚至周边部落的摩擦、草场水源的争夺……都要留意。这些东西,对我们至关重要。”

“我明白,盟主。”阿娜尔点头。

“另外,”柳清风看向哈桑和那几个常年在漠北生活的西域骑士,“哈桑兄弟,还有几位兄弟,你们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认得很多牧民。我需要你们,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接触那些小部落、零散牧民,甚至往来商队里的底层伙计、驼夫。用盐、粮食,或者我们打造的精致些的小物件(比如赵铭琢磨出来的改良马镫、更耐用的皮扣等)作为交换,从他们嘴里打听消息。重点是:有没有看到大队陌生汉人经过?有没有听说金雕部最近在追捕什么人?那些出手大方的商队,到底在找谁?”

哈桑等人互相看了看,点头应下。这任务有风险,但他们是生面孔,在漠北也不算太显眼,只要小心些,应该能有所获。

“记住,”柳清风神色凝重,“安全第一。不要主动提及我们,不要暴露谷地和矿坑的位置。只打听,不深问。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回来。”

一个简陋但初步的情报网络,开始以矿坑和无名谷地为中心,缓慢而谨慎地向外延伸。阿娜尔负责与白水部的“官方”渠道,获取相对宏观的消息;哈桑等人则利用牧民身份,从底层编织信息网络;赵铭在打铁之余,也发挥他心思细腻、善于分析的特长,将各处汇集来的零散信息进行整理、比对,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就在柳清风等人艰难搭建情报网的同一时间,化名胡三的东厂档头,也收到了手下从矿坑附近传回的模糊消息。

“矿坑?打铁?”胡三看着密报,手指敲着桌面,“确认是生面孔?不是白水部自己的人?”

“回档头,确认过了。白水部的铁匠,我们都认识,不在那边。矿坑那边守卫很严,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远远看到有陌生面孔出入,听到打铁声,晚上也看到火光。而且,白水部的巴图,每隔几天就会带人送生铁和炭过去,然后运走打好的铁器。运走的铁器用皮子包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看形状,像是箭头或者刀。”手下禀报。

“箭头和刀……”胡三眼中寒光闪动,“苏合这个老狐狸,偷偷摸摸找人打造兵器,想干什么?增强实力,对抗金雕部?还是……给某些人提供装备?”他越想越觉得可疑。“柳清风一伙人里,据说有西域阿史那的旧部,那些人里,未必没有会打铁的。而且,他们逃入漠北,急需立足,打造兵器武装自己,完全合理。”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金雕部那边有什么动静?”

“***这几天在整顿人马,好像准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围猎,但具体目标不清楚。他派人问过苏合,苏合推说不知道。”

“围猎?哼,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胡三冷笑,“继续盯紧矿坑,还有黑石部、白水部主要头人的动向。另外,加派人手,在月亮湖到黑石部、再到那个矿坑的路径上设伏,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往来。尤其是,注意有没有受伤的、或者明显是中原武林人士打扮的独行客。”

“是!”

胡三重新坐下,铺开纸笔,开始书写给曹少钦和岳不群的密报。这一次,他的措辞更加肯定。“……疑犯柳清风、沈清秋等逆匪,极可能藏匿于漠北月亮湖以东,与白水部勾结,暗中打造兵器,图谋不轨。金雕部已有所察,或可加以利用,驱虎吞狼。恳请督公/岳盟主,加派人手,并督促金雕部尽快行动,以免逆匪坐大……”

而在前往黑石部的荒原上,沈清秋正经历着一场生死追逃。

离开月亮湖集市的第三天傍晚,他在一条季节性河流的干涸河床里歇脚,让黄骠马啃食着河床边稀疏的枯草,自己则就着皮囊里的水,啃着又冷又硬的肉脯。连日奔波,加上旧伤未愈,他感到一阵阵疲惫和隐痛。扎西的羌人锻体法虽然效果显著,但毕竟时日尚短,未能尽复旧观。

就在他闭目调息,试图缓解疲惫时,耳畔的风声中,忽然捕捉到一丝极不和谐的声响——那是马蹄铁轻轻磕碰碎石的声音,而且不止一骑。

沈清秋骤然睁眼,身体瞬间弹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到河床边缘一块巨石的阴影后,屏息凝神。片刻后,七八骑从河床下游的拐弯处出现,呈扇形散开,慢慢搜索着河床。这些人穿着杂乱的皮袄,但动作干练,眼神锐利,手中的弯刀在暮色中泛着寒光。他们不时低头查看地面,显然是在追踪。

是马贼?还是……追兵?

沈清秋目光扫过这些人,没有看到金雕部的标志,但其中两人腰间的牛皮刀鞘上,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印记,似乎是某种商号的标记。是那些“陌生商队”的人!他们果然在追查,而且追踪技巧不弱,竟然找到了这里。

不能硬拼。对方人多,自己状态不佳。沈清秋心念电转,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地形。河床前方是开阔地,不利于隐藏。左侧是陡峭的土崖,右侧是稀疏的灌木丛,一直延伸到远处一片起伏的丘陵。

他轻轻拍了拍黄骠马的脖子,指了指右侧的灌木丛。这匹老马颇有灵性,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迈着轻缓的步子,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灌木丛的阴影里。沈清秋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贴着河床边缘的阴影,向着上游那片乱石滩快速移动,同时故意留下几处略显仓促的痕迹。

追兵很快发现了沈清秋故意留下的痕迹,呼喝一声,策马向上游追来。马蹄声在空旷的河床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秋伏在乱石滩一块大石后面,看着追兵从下方不远处驰过。他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就在最后一骑即将拐过前方一块巨石时,他猛地从藏身处窜出,手中扣着的几块棱角尖锐的碎石,如同强弩发出的劲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最后两骑的马腿和骑手后颈!

“噗噗”几声闷响,夹杂着马匹的痛嘶和骑手的惊叫。最后两骑顿时人仰马翻,挡住了狭窄的河道。前面的追兵大惊,急忙勒马,一阵混乱。

就是现在!沈清秋身形如电,不向前也不向后,而是斜刺里冲向右侧的土崖。土崖虽陡,但并非不可攀爬,上面长着一些枯藤和灌木。他手足并用,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如同猿猴般迅速向上攀去。

“在上面!”

“放箭!”

下面的追兵反应过来,纷纷张弓搭箭。但沈清秋攀爬速度极快,又借着凸起的岩石和灌木遮挡,大部分箭矢都落了空,只有一支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

沈清秋咬牙忍住,脚下发力,猛地翻上土崖顶端,毫不停留,向着丘陵深处发足狂奔。身后传来追兵的怒骂和马匹试图攀登土崖的杂乱声响,但很快被甩开。

他不敢停留,在起伏的丘陵间全力奔驰,直到确认彻底摆脱了追兵,才找到一个背风的石坳,瘫坐下来,大口喘息。小腿的伤口不深,但流血不止。他撕下衣襟,紧紧扎住,又从怀里摸出扎西给的伤药,忍着痛撒上。药粉刺激伤口,带来一阵灼痛,但血很快就止住了。

追兵是东厂还是天武盟的人?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是月亮湖集市上被盯梢的人引来的,还是黑石部那边出了纰漏?

沈清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心念急转。无论如何,行踪已经暴露。黑石部不能直接去了。老乌尔只答应指一次路,人情已了。现在去黑石部,可能自投罗网,也可能给勃尔帖头领带来麻烦。

他必须靠自己,找到柳清风他们。阿史那旧部可能知道一些线索,但阿史那旧部现在何处?哈桑他们当初带着柳清风突围,最后去了哪里?

沈清秋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与柳清风、阿史那等人最后分别时的情景。阿史那当时说过,如果失散,可以往北,过阴山,寻找水源和废弃的牧民聚居点……他们最大的可能,是寻找一个易守难攻、又有水源的地方藏身。阴山以北,这样的地方……

他猛地睁开眼。月亮湖!月亮湖区域水草相对丰美,又有白水部、黑石部等部落活动,既可能找到补给和掩护,地形也足够复杂。柳盟主用兵谨慎,但善于借势。如果他要与白水部接触,获取物资,月亮湖周边的可能性最大。那些“陌生商队”在月亮湖集市活动,恐怕也不仅仅是打听消息,很可能也是怀疑柳盟主他们藏身附近。

那么,那个“废弃矿坑”……会不会就是柳盟主他们的一个据点?或者,是他们与白水部交易的场所?

思路渐渐清晰。不能去黑石部,就去月亮湖周边暗中查探,重点寻找那个废弃矿坑。但前提是,必须彻底摆脱身后的尾巴。

沈清秋检查了一下小腿的伤口,已无大碍。他起身,辨明方向,没有选择平坦易行的路线,反而折向更荒僻、地形更复杂的山地。他必须绕一个大圈子,抹去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痕迹,然后从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接近月亮湖区域。

情报网在交织,猎手与猎物在荒原上展开无声的追逐。柳清风在编织生存的脉络,沈清秋在追寻同伴的踪迹,而胡三,则张开了更大的网,金雕部的刀锋,也在暗中磨利。漠北的寒风,愈发刺骨。